“今日来得匆忙,我竟差点忘了这事。”
“自家里出事之后,我已经许久未碰这古筝了......”
身后有下人极为识相地抬上来一架古筝,摆在了白秋韫面前。
“那便献丑了。”
白秋韫柔和一笑,伸手抚上了那筝面。
玉指泛出柔和的光,一曲泉水叮咚声,就此从她那白皙的手下流出。
一曲前奏,似有阵阵清流流淌于耳畔,眼前骤然出现小桥流水,桥上青砖黛瓦,桥下碧波映射出明月的清影,抬头可见美人花面,轻摇罗扇下,笑眼柔和。
隨后,白秋韫眼神微變,指尖速度變快了一些。
画面一转,耳畔似有杜鹃啼血之声,声嘶力竭,万马力尽而死,壮士头颅高挂城墙,身后无数人前仆后继,拥上来城墙,不死不休之势。
此般,是为歌颂阙守得民安,鞠躬尽瘁之意。
众人闻言,思绪已然被这曲子引开了注意,颇为默契地抬杯,应声称好。
在一众高声称赞之中,燕千盞看向了眼前的白秋韫,眼里笑意清浅。
“吱——”
耳畔传来门扉轻阖的声音,燕千盏顺眼看去,便见孟清玖鲜艳的衣摆,漸漸消失在一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孟清玖,他此时出去幹什么?
燕千盏眸光微阖,看着眼前的声乐弹奏,不过一瞬,她站立起身,悄然推开了大殿的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扉轻启,发出一道不甚明显的“吱呀”声,她抬腿迈步,从一片热闹喧嚣中退了出去。
隨着门扉关上,大殿内的推杯换盏声,渐渐消失在她的耳畔。
这一刻,似乎里面的所有喧嚣都与她彻底隔绝。
耳畔刮来一道带着涼意的風,吹得她腦中神思清醒了一些。
门剛关上,尚未来得及转身,她的身后便传来一道轻笑声。
“燕千盏,你出来了?”
那道涼風,将孟清玖身上的气息吹到她的鼻尖。
还是熟悉的冷茶清香。
或许是因为孟枕今夜喝了酒,伴随着凉意一起萦绕在鼻尖的,还交织着一缕微醺的酒香。
燕千盏转过身,见孟清玖抱手立在阑幹处,笑眼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
孟清玖眼里笑意更甚。
“剛才答应了你,会有法子,让你见到想见的父母。”
燕千盏目光微怔,想到了自己刚才在一众热闹之中,确实想念身在桐城的父母。
却不曾想,原来,孟清玖今夜出来,竟是刻意为了引她出来。
阙司大殿位于一众石砌之上,墙柱高达百尺,此时孟清玖脚尖微点,身后是凉風习习。
在浓稠的夜色之中,他发间小辫上的银饰,闪烁着碎光,此时被风吹起,在空中胡乱飞舞着。
似乎被银饰打到了眼睛,他一只眼睛微眯,长睫在光影中扑闪,此时笑眼看向燕千盏,嘴角虎牙显露。
这般模样,十足狡猾。
燕千盏见他站得那么高,一时有些忧心,上前顿步,想要拉住他:
“怎么站得那么高......”
孟清玖轻笑,就这样盯着她,眸光认真,问了她一个不着调的问题:
“燕千盏,你心悦沈灼肆吗?”
燕千盏闻言,微微皱眉,腦中闪现出沈灼肆那张笑嘻嘻的脸。
她摇了摇头,声音坦然:
“并无。”
听到她这样说,孟清玖笑得更加开心,他低眼看着脚下的阑干,后又看向燕千盏,眸光幽深。
“那为何,这几世以来,你都要护着他?”
“燕千盏......”
燕千盏怕他落了下去,缓缓向孟清玖走近,对于他说的话,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腦。
待看清他眸底的浅淡的醉意,她这才惊觉过来,孟清玖已经醉了。
就刚才纪午敬他的那一杯?
燕千盏怎么也没料到,孟清玖便这样轻易的醉了。
她走近了孟清玖,抬手向他,出声道:
“孟清玖,快些下来,当心摔了......”
就是这句话,传到她的耳中,在她的脑中铮然作响,叫她心下不住地一紧。
一种熟悉感再次袭来。
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良夜,她双脚赤立,立在阑干上,口中哼着音调,裙摆翩翩作响,脚尖悠悠起舞。
脑海一片模糊之中,有少年轻步上前,語气不悦。
“燕千盏,你醉了。”
“燕千盏,快些下来,当心摔了。”
似乎有人上前,轻轻拥住了她,嗓音里全是心疼:
“燕千盏,别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燕千盏,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脑中的记忆混乱,似乎有什么东西,不管不顾地想要生长出来,在她脑中发芽成林,却又被硬生生劈断。
直叫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燕千盏一时失神,还未来得及靠近孟清玖,却见他脚步一偏,彻底从阑干上跌了下去,修长的身形霎时消失在眼前。
她瞳孔不由地一震。
一股无名的慌乱,在那刻,比理智更早出现,彻底席卷了她。
来不及仔细思考,她下意识便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孟清玖跌落的衣摆。
可她的身形,却犹如颤翅的蝴蝶一般,不受控地,随孟清玖一起跌下了高台。
就在跌落的瞬间,四周景色变换飞快,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的记忆再次混乱,那些回忆重叠的瞬间,又重新进入她的脑中。
她仿佛听到耳畔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燕千盏,不要跳下去!”
又是错觉......
待她从记忆中回过神,眼前只有一片鲜艳的红。
急速坠落的过程中,周遭景色轮转,让她眼前不住凌乱,唯独那抹红色,她看得最为真切。
是孟清玖的衣角。
她抓住了。
燕千盏彻底回过神,看向眼前的孟清玖,他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眼里笑意浅淡。
燕千盏回眸,看向自己的手心,一片祥云布料被她攥在掌心。
她此时还赫然抓着孟清玖的衣摆。
感受着周身的失重感,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可莫名地,燕千盏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冷意。
反而,孟清玖身上的清香此时在寒风中,显得更加突出。
孟清玖轻笑,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替她挡住了周身呼啸的寒意。
“叮铃......”
感受到孟清玖落地的身形一顿,腰间的铃铛摇晃,发出悦耳的响声,燕千盏再次抬眼,这才发现,四下的景色已经稳定下来。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安全落地。
可眼前的景色,却俨然换了一副天地。
朱红画漆的木门,一盏燈犹自挂着,任凭风吹雨打,内里的燈火忽明忽暗,可就是没有熄灭。
好似在等待什么归客。
那是燕千盏再为熟悉不过的,燕府的后门。
她年少出去游历,经常至夜深人静的时刻才回府。怕惊醒了府中众人,她便时时从后门翻越进去。
而母亲自然最为熟悉她的脾性,所以不论什么时候,都会为她留着一盏灯。
却不曾想,如今她分明已经远在京都,这盏灯,母亲仍然为她留着。
燕千盏看向孟清玖,眼里有些疑惑:
“我们刚才,不是还在阙司吗?”
阙司位于京都,而燕府坐落桐城,两者之间,若没有两日的车马,是到达不了的。
她刚才,分明是和孟清玖一起从阙司的楼上坠落,可再次落地,竟然出现在了桐城。
孟清玖见她微微皱眉,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語气再为自然不过:
“所以,燕千盏,我说过,不如对着我许愿......”
“我很灵的。”
孟清玖抬眉,下巴遥遥点了点燕府的后门,发间银饰随之晃动。
“不过,时辰有限。在众人发现之前,我们就得回去。”
“燕千盏,快进去吧。”
燕千盏看向孟清玖,眸中波动了一瞬。
“孟清玖,你说,人真的会有前世今生吗?”
她原本是不相信的。
可最近发生的一切,种种迹象,无不暗示着她,她尚有一段未能想起来的记忆。
而这世间,妖魅鬼怪尚且存在......
那么前世今生,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孟清玖听她这么一说,眸光闪烁了一瞬,一步步走近她。
“前世今生?有啊。”
听到孟清玖这么回答,燕千盏内心想法更加确定。
她看向孟清玖,眸光带着询问:
“那......”
我的前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燕千盏的话还没说出口,孟清玖似乎就已经料到了她的心中所想。
他懒懒敛眸,语调漫不经心,无形之中又带着一丝使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