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韫生生吸了一口气,直忍住了眼底的泪意,死命拽着那条井绳,仿佛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那道井绳,系着她的父亲,系着她倔强,系着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徐徐沿着井壁上升。
好似只要那井绳升起来,带起了父亲,她便能安葬父亲的尸体,也算给父亲一个交代。
白秋韫眼底发酸,生硬地咬牙,将井绳反复缠绕了几圈,最终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向着与水井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极力忽视腰间传来的生痛感,脚步一时有些踉跄。
一双手忽地扯住了那条绳索,叫那井绳放松了一些,缓解了白秋韫手上的力度。
白秋韫抬眼,却对上了绿萼的眼睛。
眼前的绿萼眉眼清秀,面上全是担心,看向她:
“小姐......白家今晚,发生了何事?”
绿萼前些日子,得了“白老爷”的命令,去邻城购置了一些香火回来。
却不曾想,当她连夜赶回来时,白府门口一片死寂,只有小姐,立在井边,柳腰上还绕着井绳。
白秋韫这时才幡然醒悟,原来如今的局面,那位“白老爷”早早便设下了。
“白老爷”知道绿萼是她救回来的画皮鬼,所以早早支开了绿萼,只为了让绿萼当晚不会碍了它的事。
“后来,我和小姐,便将老爷的尸身从井中拖了出来,当天晚上便好生安葬了。”
燕千盏闻言,抬眼看向绿萼,眸间有絲疑惑。
可是阙司的卷宗记载,曾立报案之后,阙司又从水井中找到了白老爷的尸首。
绿萼看向燕千盏,似乎料到了她的疑惑,愤恨出声:
“可江家的画皮鬼,实在欺人太甚!”
燕千盏眸光默了一瞬。
白老爷的尸体肯定不是画皮鬼,不然阙司是可以查出来的。
既然白老爷的尸身是真的,那唯一能解释得通的......
绿萼愤懑的嗓音随之响起,解开了燕千盏心中所想。
“就在白小姐受到污蔑那日,江家丧心病狂,生生掘了白老爷的坟,重新将白老爷的尸体丢回了井里!”
听闻此言,在场的各位神色皆是怔愣,甚至称得上有些难看。
纵然知道江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也的确没料到,江家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在那一刻,白小姐便隐隐猜到了,这幕后之人,有江和风的参与。”
所以,在江和风再次拜访白家那日,绿萼扮作白秋韫的模样,招待了江和风。
她故意言语刺激江和风,为的便是引得江和风漏洞百出,自漏马脚。
被揭穿时,江和风竟丝毫没有反驳,反而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白秋韫。
画皮鬼是掐不死的。
自然,江和风杀死的,便也是绿萼扮作的白秋韫罢了。
随后,为了明哲保身,白秋韫与绿萼联手,故意引得众人掺入这起案件中来。
孟清玖闻言抬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眸中笑意极淡:
“所以,我们见到的白秋韫,有些时候是你,有些时候是她本人?”
绿萼低下了头,应道:“是的......”
孟清玖扬眉,看向了沈灼肆,语气漫不经心:
“她们这般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你的姐姐。”
“二公主殿下。”
沈灼肆闻言,眸中思绪放空了一刻。
二皇姐向来工于心計,自小身体又不太不好。
长大之后,更是痴迷于妖魅长生之事。利用妖魅之力是大忌,因着此事,皇姐多次被父皇责罚。
受罚的次数多了,皇姐便寻了一样貌与她极其相似的小宮女,代为受刑。
虽与眼前场景有相似之处,但其中人情,截然不同。
沈灼肆抬眉,不置可否,出声道:
“不过是一些骗人的伎俩罢了。”
沈灼肆不喜他的二皇姐。
从小到大,都是这般模样。
那时年幼,春日的御花园花团锦簇,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他在御花园戏耍,宮人们只遠遠跟在他身后,生怕招惹了邪魅。
透过嫩白相间的粉花,他影影绰绰看见有人一身粉衣长裙,眉眼娇俏,立在远处楼阁。
那双眸子生得娇俏,笑起来自带天真烂漫。
沈灼肆定眸一看,那是二皇姐沈淑宜,只大他两个年头。
沈淑宜的母妃位分不高,皇姐在父皇面前也不受宠爱,活脫脱一个空气人的存在。
沈淑宜就站在那,一身粉裙,目光飘忽地看向他身后的众多宫人,眸中思绪纷杂。
随后沈淑宜露出一个极为俏皮的笑,伸出白净的胳膊,向他招手。
“三弟,过来。”
她的语气太过熟稔,好像他们是阔别已久的挚友。
可沈灼肆明明与她不熟。
最终,他瞥眼看向身后目光躲闪的宫人,还是听话迎身走到了皇姐跟前。
彼时的沈淑宜只高沈灼肆一个头,她抬手扯了扯沈灼肆白嫩的小脸,笑容俏皮。
“三弟的脸,估计是一众孩子中,最为白嫩的吧。”
“熙妃娘娘養得真是精细。”
他说不出沈淑宜的话有何不当,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沈淑宜養的狸猫黄白相间,软软地缠住他的脚,亲昵地来回蹭着,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沈灼肆刚才还觉奇怪的心,刹那之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并没有看见,沈淑宜眼底的恶意。
第72章 定风波由她们开启
沈淑宜见沈灼肆面色一软,笑得更加娇俏,嘴角上扬:
“摸摸阿奴吧,它的脾性,是我养过的狸貓中最为温顺的。”
说到这,沈淑宜的目光顿了一瞬。
那些不温驯的狸貓......从来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沈灼肆犹豫了一刻,手上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低眼看着眼前的狸貓。
沈淑宜见他没动,笑容娇俏,将目光移向了眼前的狸貓,轻轻呼唤:
“阿奴。”
那狸猫听到沈淑宜的轻唤,应声凑上前去,支出了自己的脑袋,猫叫声惹人心软。
“喵~”
似乎感到沈灼肆的怔愣,黄白狸猫略微偏头,蹭了蹭沈灼肆的腿侧。
因着在宮中遭遇算计颇多,就算眼前的二皇姐笑意俏皮可爱、就算眼前的狸猫脾性温驯,沈灼肆还是后退了一步。
他提腿,躲开了那只狸猫。
那只狸猫似乎心有不甘,又上前凑近了一些。
沈灼肆面无表情,提腿又退了一步。
狸猫见狀,又迈了一步,打算继续蹭他的腿。
沈灼肆依旧面无表情,再次后退。
狸猫:......
沈淑宜见狀,笑容微微一僵,倒也没有过多为难,反而转向了了那只狸猫,随即笑嘻嘻呼唤:
“回来吧,阿奴。”
唤作“阿奴”的狸猫聞声,似乎如释重负,登时收了刚才那讨好的模样。
它冷冷转身,还特意将尾巴扫过沈灼肆,随后向着沈淑宜怀里轻盈跃去。
沈淑宜并没有再多纠缠,随意问候了他几句话,便称有事离开了。
沈灼肆看着二皇姐离开的背影,一时觉得她有些奇怪。
......明明众人都因为他命格奇珍,生怕招惹了妖魅而避着他,可沈淑宜这般作为,丝毫没有半分害怕的模样。
沈淑宜也没有因为他备受父皇宠爱,便万般讨好他。
沈灼肆本以为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
他也没有料到,当天回宮的夜里,他便时常被噩梦缠身。
母妃只当他是撞了邪祟,招了一众法师来到宮内做法,化纸的符水他喝了下去,却依旧没什么效用。
直至母妃实在着急,见众人都没有什么办法,请了淩清子前来,最终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末了,待众人散去,淩清子这才看向他,淡然出声:
“离二公主的猫远一些。”
宫内的那些肮脏事情凌清子向来不关心,也不会出手掺和,此时他如此出声提醒,算得上出于好心。
自那之后,沈灼肆便一直不喜他那二皇姐,每每见到,几乎是绕道而行。
好在他自那之后不久,便拜入了凌清子的道观,从此与宫内的交集就更加少了一些。
但出乎意料地,沈灼肆却听说,自他拜入道观之后,他那二皇姐的命运,从此截然大变。
先是她的母妃,在宴会上一舞惊人,得了父亲的宠爱,一时名滿后宫。
后来又是沈淑宜自身,借着母妃的势头,于父皇膝下尽孝,嘴里调蜜,惹得父皇十分喜爱。
所以,就算后来,沈淑宜被查出,涉及利用妖魅之力一事,父皇也没舍得夺了她的公主称谓,只命宫人责罚她些时辰。
偏偏二皇姐就連受罚,也取了投巧的心思,寻了一位与她面容相近的小宫女,代为受罚。
说来真是冤家不对头,此事又恰好被沈灼肆在无意之间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