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何时才能摆脱这团黑!
看着案几上的那滴黑墨,墨色浓稠,墨滴的水面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颊。江和风只觉得,刹那间,自己的心思也随之转深,直至陰暗起来。
他一时连外衣也顾不上,只简单地披了一件披风,这便急急忙忙提灯前往正堂。
穿过弯弯曲曲的廊道,江和风步伐凌乱,来到了正堂的庭院。
零星的烛光从正堂传来,此时在江和风看来,犹如地府点燃的冥灯,要将他所有的精气全部吸走。
江和风呼了一口气,就在他刚要跨步进去的时候,一旁的下人低声上前,拦下了他。
“公子,老爷与白家老爷尚在议事,还请公子稍等片刻。”
江和风此时尽管心下着急,听到此话,微微皱眉,还是忍下了心头的烦躁,点头回應。
一向都是如此。
他虽为家中唯一的公子,可江家诸事,事事皆由父亲掌管,他是半分话都说不上。
江和风不再去想这些,伫立在廊下,扫眼看向了别处。
此时已是初冬,虽然不见雪花,吹来的北风中还是有了寒冷的意外。
因着念及昔日的情分,白家老爷此次前来,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看着周遭逐渐萧瑟的冬景,一时之间,江和风觉得自己的心里也逐渐降至冰点。
白家老爷,此次前来,既然知道了画皮鬼一事,想必定是要退亲的。
可是,他又該如何说服白家老爷不要退亲呢?
江和风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脚心也生出僵意,一旁的下人才再次上前,低眉顺眼道:
“老爷说,公子可以进去了。”
江和风此时只简单披着一件披风,面颊吹得已经有些发白了,他忍下心头的烦躁,只皱眉回應道:
“好。”
推开暗红的门扉,屋内沉香缭绕,熏得人神思恍惚。
迎面走去,正面的供桌上,摆放着一些瓜果,此时散发出些许清香,侵入江和风的鼻腔,这才叫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才一抬眼,江和风便对上了白老爷和蔼的眼神。
白老爷此时笑眯眯和父亲寒暄着,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一段时间不见,和风还是一副君子风范。”
江老爷聞言,笑意更深,谦虚道:
“我向来是最喜白丫头的,若他们的婚事能作数,我们两家亲上加亲,自然是再好不过。”
见二人交流融洽,江和风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或许,白老爷尚未开口?
还好,事到如今,江家和白家还闹得不算难看。
那么,他和阿韫的婚事,便尚有回旋的余地...
江老爷目光扫过进入正堂的江和风,并不在意,再次将目光挪向眼前的白老爷,脸上笑意未减分毫:
“白兄啊,我看此事,就是小辈之间的一个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言罢,江老爷话语停顿了一瞬,话里笑意更甚:
“白丫头也衝动了一些,左右不过是些误会,又何必闹到退亲这个地步呢?”
白老爷聞言,眉开眼笑,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似有所感点头。
“我也是老糊涂了,听了阿韫说的那些话,急昏了头,这才如此莽撞......”
“此次退亲一事,属实是阿韫衝动了一些……待我回去,定要好好说说她,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乱来!”
话到如此地步,江父和白父相视一笑,一时都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似乎之前的那些“误会”,也便随着这道笑声消失了。
而江和风低着头,站立在江父身旁,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和风也没想到,父亲竟如此善于辞令,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叫白家老爷改變了主意。
......甚至,他猜不到,父亲和白老爷究竟说了些什么,一时之间,反而让白老爷责怪起阿韫的不是。
耳旁是父亲和白老爷的寒暄,时不时掺杂些笑声,江和风心下烦躁,已经无心去听,只低着头,视線在地面的重影上移动。
忽地,在目光触及地面上的一团黑色陰影时,江和风眉头微蹙,眸光一滞,忍不住仔细凝神看去。
这东西...是什么?
这地面上的阴影,蜿蜒曲折,宛若一条小小的溪流。
顺着溪流的源头追溯而去,江和风的视線来到了那供桌下。
有什么东西在桌底下泛出光亮。
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浑浊的眼睛。
在供桌的暗红圍布之下,有一角显然被动过。似乎藏得慌忙,那一角被掀起的圍布,并没有盖得十分严实。
此时那双眼睛,便在圍布之下,周围溅满了鲜血。
透过围布的空隙,烛光晃动之间,那双眼睛宛如濒死的困兽,死死盯着江和风,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些希望。
那双眼睛,江和风再熟悉不过。
白老爷。
阿韫的父亲。
父亲已经对白老爷下了手!
那么……
刚才江和风见到的白老爷……
是画皮鬼所扮?
“噼啪——”
供桌上的烛花,此时不合时宜地爆出声响,在江和风的心里炸开一簇惊浪,只叫江和风又惊又惧。
父亲一定是疯了!
母亲死后,父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让画皮鬼扮作母亲的样貌,以此来欺骗自己,母亲尚且在世。
当时江和风只觉得父亲虽然自欺欺人,但因着痛失挚爱,实在可怜,江和风也从未去揭穿过父亲。
他又怎能料到,父亲竟变本加厉,如今,就连自己昔日的挚友,父亲也能做出如此行径!
甚至如今,父亲是蓄意杀了白老爷……
在那若有若无的围布之间,白老爷的眼睛,便透过供桌的围布,看向他,眸光正逐渐涣散。
白老爷的带血的面庞在围布之下若隐若现,江和风看见白老爷的嘴唇微張,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和风...救我...”
江和风眸光一散,正想开口,肩上却攸地一沉。
父亲的手便这么没来由地,按上了他的肩头。
“和风,你在看什么?”
江和风顺着声音来源回头,对上了父亲含笑的眼睛。
江和风感到喉间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
谁知,江父顺着江和风的视线看去,见江和风的目光停留在供桌之下,他坦然地走向了那方供桌,拉开那片围布,将奄奄一息的白父拖了出来。
“是因为看到了他吗?”
江父将白父翻了一个身,将白父的眼睛对向了江和风。
随后,他嘴角笑意未变,冲江和风扬了扬手,示意江和风走上前来。
“和风,过来。”
江和风闻言,身形微怔,停留在原地,不愿上前。
白老爷此时呼吸微弱,看着江和风,目光涣散,嘴唇还痴痴张着:
“和风……”
白老爷费劲地挪动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可江和风却看清了他的嘴型。
白老爷在说:“和风,救我。”
“想想阿韫,救救我。”
江父便这样笑着冲他招手,可江和风却只觉脑中一片嗡嗡声,视野慢慢全部被黑色所代替。
是画皮鬼的黑。
江和风本不愿上前,可身后却不住地被人推了一下,脚下踉跄了几步,他踩上了白老爷的手。
是“白老爷”推的他。
“咯吱……”
骨节响动的声音,透过他的鞋底,一直窜到他的脑中,叫他头皮发麻。
“……”
白老爷的声音很弱,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江父看向江和风,笑意朗朗:
“和风你说,該不该救他呢?”
“事已至此,若再放他回去,你和白丫头的亲事,肯定就此作罢了。”
第69章 玉面狐沦为杀人利器
白老爷目光哀求,看向江和風,伸出手去够江和風脚侧的衣摆。
“救......”
此时白老爷的十指颤抖,脸上沾满了鲜血,嗓音已经嘶哑到听不清。
江和風余光一顿,顺着那脚侧的衣摆,忽地瞥见了自己衣袖處的黑墨。
江和風突然覺得,袖口處这滴乌墨,自己这辈子,是如何也洗不去了。
他低眸,看向脚下的白老爷,眸子愈发幽暗,默了一瞬,他提起了腿。
迎着白老爷絕望的眼神,他将腿挪开了。
此刻,江和风连那句“抱歉”都说不出。
江父见状,爽快大笑,拍了拍江和风的肩,颇为赞许:
“好好好,你在江家待了这么多年,总应該为了江家牺牲一些东西……”
江父笑罢,下意识将目光移向地上瘫倒的白老爷。
在视线触及白老爷那溅血的脸颊时,看见白老爷已经涣散的目光,江父微微低眼,沉默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