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江父刚死,江家诸事就这样一股脑地,全部落在江和风的肩上。
江和风原是打算,好好厚葬自己的父亲的。
虽然江和风一向不喜欢这个父亲,但因着那份养育之情,江和风也总该好生安葬他。
父亲病逝的那一夜,他就枯守在父亲的塌前,看着父亲因为担惊受怕而逐渐凹陷的脸颊、病榻上已然无力垂下的双手。
香烟缭绕的房间内,周围畫皮鬼扮作的下人来来往往,却无一人敢出声。
无一人敢上前询问,他是否難过。
无一人愿上前关心,他需要节哀。
无端的,江和风竟感受到了一阵讽刺。
讽刺至此,就算父亲生前掌控数多畫皮鬼,死后众画皮鬼畏惧他,甚至都不敢靠近他的尸骨。
他们江家一家,明明身为活人,却常年与鬼魅打交道,最终活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亲人逝世,他或许应该大哭一场的,可莫名地,江和风竟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江和风只觉得内心死寂。
甚至,他还隱隱觉得,父亲如今这般,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
年少时,他与阿韫也算青梅竹马,天定的良缘。
可是,早在幼年,阿韫便发现了江家的秘密。
那时,白秋韫眨巴着漂亮的小鹿眼,尚会劝说他:
“江和风,万物有灵,纵使画皮鬼为鬼魅,江家不应该如此折磨那些画皮鬼......”
说着,年幼的白秋韫便正然起身,尝试去说服江老爷。
“你们这样做,若叫皇家发现了,是要砍头的。我去和江伯伯说,让他趁早把这些鬼魅放了,及时醒悟...”
阿韫真是天真。
人一旦踏上了这条险路,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无回头路可言。
可他的阿韫,偏要试图拉住他,不让他陷入这方深渊。
但是,江和风自然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脾性。
若是叫父亲发现了阿韫知道这些秘密,只怕是全然不顾江白两家的脸面,是会杀人灭口的。
于是江和风甚至来不及細想,便出手拦下了白秋韫。
“阿韫,你听我说,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
毫不意外地,他从阿韫的眼里,看到了失望。
“江和风,江家此事,若要继续下去,只会是后患无穷...”
就在他想要和白秋韫解释的瞬间,江夫人的身影,出现得恰如其时。
似是听到二人起了争执,江夫人着华美的衣裳,侧身站在二人的面前,身后跟着一众下人。
江夫人云鬓如墨,气质柔和,低身下去,摸了摸白秋韫的头,又瞥了一眼江和风,随后笑着柔声询问道:
“这是怎么了?
阿韫且和我说说,是不是江和风欺负你了?”
白秋韫聞言,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江和风,视线触及江和风惨白的脸色时,她默了一瞬。
为何江和风看着,竟是这般摇摇欲坠的模样?
白秋韫停顿了一刻,江夫人笑意依然柔和,继续开口解围:
“和风的性子,却是不讲禮数了一些...
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阿韫还不要见怪,和风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话题一转,江夫人的双目微阖,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还是说,阿韫是因为其他的事......这才与和风发生了争执?”
图穷匕见,江和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不!
阿韫无论如何,怨他也好、骂他也罢,都不能透露给母亲半分!
江和风脸色惨白,跻身上前,便想要拦住白秋韫的嘴,却被江夫人一下拉住。
白秋韫看着眼前的江夫人,在触及眼前江夫人柔和的笑意时,她目光放空,沉默了一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开口道:
“江和风刚才把桌上的饴糖全吃了,一份都没有给我留,我只是有些不开心...”
江夫人聞言,神情松动了片刻,随后扬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向身后的下人微微点头。
“这事是江和风做得不对,让阿韫受了委屈。”
那名下人心领神会,顷刻之间,端上了一盘形状规整的饴糖。
“阿韫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些,全给阿韫。”
白秋韫看着眼前那盘蜜意诱人的饴糖,嘴角扯起一丝牵强的笑意。
“阿韫谢过夫人...”
随后白秋韫在江夫人的温柔目光下,拿起了一塊饴糖,张嘴咀嚼片刻,随后咽了下去。
白秋韫一时脸色有些苍白,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夫人,只见其目光依旧温柔,语气劝慰:
“阿韫可再吃些,和风此时是不会与你争抢的。”
一塊又一块,饴糖上的糖霜,像是裹了石粉一样,吞咽下去,直叫白秋韫胃里心里都坠得慌。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白秋韫艰難地咽了下去,直至盘里只剩最后一块,她胃里直犯恶心,再没有伸手去拿。
最后她还是撑起一丝得体的笑容,对着江夫人客气回禮道:
“谢过夫人,可是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现下,白秋韫只觉得,自己的鼻腔、口舌、耳道里,全被饴糖填满,黏黏糊糊的,直叫她全身上下都黏住,让人不住窒息。
江夫人闻言,微微捂帕一笑。
江夫人柔和的嗓音,便这样透过一层层窒息的饴糖,传进了白秋韫的耳朵里。
“阿韫若是不嫌弃的话,剩下这块,也可拿回去吃。”
随着江夫人指尖的轻轻一放,白秋韫看着掌心那块饴糖,此时边缘微白的质地,白秋韫只觉得,像是有砒霜在上面。
那最后一块饴糖,还是就这样,落进了她的掌心。
甚至,江夫人连一方绣帕都不愿给她。
饴糖就这样,沾黏在她的手心,连带着心中的惧意,一起粘连,叫她浑身难受起来。
白秋韫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堪堪行过一番周全的礼,这才起身告辞。
其实,白秋韫原是打算告诉江夫人,江家一事的。
...直到,江夫人靠近她,柔笑着问她,发生了什么时,白秋韫的目光,忽地触及到江夫人耳廓的那团黑。
那是画皮鬼尚未来得及用颜料掩饰的黑色。
眼前之人,是画皮鬼。
白秋韫的心,登时便冷了下去。
她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江和风口中所说的“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是什么意思了。
就连一向温柔可意的江夫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画皮鬼......
白秋韫匆忙离开了江府,甚至来不及去細细打量江夫人的神色,手中握紧的饴糖,此时就像挥之不去的噩梦,越放开黏得越紧。
甚至,直到回家,白秋韫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将那块饴糖彻底洗干净。
洗不掉的饴糖,胀痛的肠胃,冥冥之中,仿佛成为某种暗喻。
江家一事,终究会成为她一生逃不掉的阴影。
第68章 终是错他无法自救
自那之后,白秋韫前往江家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起来。
自然而然的,白秋韫也同江和風日益生疏起来。
她不愿意见他,甚至称得上是躲着他。
江和風本以为,经过之前母亲那遭举动,白秋韫便会舍弃了想要改變江家的心思。
可直到,白秋韫来江府做客时,顺手救走了绿萼。
那时,江和風才真正明白,原来,白秋韫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揭发江家的心思。
更甚的是,白秋韫还将江家饲养畫皮鬼一事,告诉了白家老爷,并借着这个由头,想要退了与江家的亲事。
白家老爷前来退亲那夜,府里有下人曾来相告江和風。
“公子,白家老爷如今已经到了正堂......”
彼时,江和风正在提笔写信,信上内容,正是祈求白秋韫,希望她不要将此婚事便这样草草作罢。
落笔之间,一时竟覺字字艰难。
江家如今是这样的情况,若他人知晓,只怕是避而不及。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奢求阿韫不要离开?
恍然之间,江和风的手指一滞,腕间微微颤抖,笔尖乌墨就这样滴落,污了大半張宣纸,叫那上面的字迹沦为一团黑墨。
看着眼前那团墨迹,江和风心思更加烦闷,一时不顾力度,手中白云狼毫就这样脱落,不偏不倚,掉进一旁的笔洗中,发出“哐当”的响声。
笔洗中的墨滴随之溅起,在案几上毫无章法地泼开,连带着江和风的衣袖也一并染黑。
江和风略微皱眉,看着宣纸上的那团黑,一时恍惚,竟覺得,眼前那团黑色逐渐延展开来,慢慢地,与畫皮鬼的黑色渐渐重合。
还是这样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