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受到燕千盏的视線时，这些画皮鬼表面不动声色，悄悄将余光收起，隨即又将眸底神情换做疲惫的模样。
仿佛此时此刻，它们只是一群丧失了斗志的囚徒。
仅此而已。
就好像，合力谋划殺死江和風的事，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燕千盏看穿这些画皮鬼的偽裝，眸底升起一絲浅笑。
它们的偽裝确实精妙。
如果不是眼前的画皮鬼告密，也许燕千盏还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它们。
燕千盏走近绿萼身旁，见绿萼眉间蹙起，一脸焦急，堪堪柔了声音，帶着些安抚：
“绿萼姑娘，对于劝说洞中画皮鬼一事...我想，如今已经有了办法。”
绿萼闻言眼中一亮，猛然站起身，看向燕千盏，原本皱紧的眉头此时也就此松开。
“燕姑娘，你说的是指......”
燕千盏凑近绿萼，以仅两人能听到的嗓音，低声说道：
“眼前这些画皮鬼，并非无意反抗...”
听到这，绿萼眉间微蹙，瞥眼看向眼前这些画皮鬼，只见它们有些半眯着眼，打着哈欠，有些隨意卧倒在地，目光空洞，仿佛看一眼便能陷进去。
这般意志消沉的模样，如何称得“并非无意反抗”？
绿萼一时有些无法相信，欲要开口询问，却被燕千盏轻轻拍了一下肩，示意让她接着说完。
“绿萼，你并非孤身一人。”
“你的同類，它们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打算合力殺死江和風......”
绿萼听到这，猛然抬头，看向燕千盏，眼底一片不可置信。
燕千盏说...她的同類们，也不曾放弃？
它们也想要殺了江和風？
预料到绿萼的反应，燕千盏点了点头，她看向绿萼的眼睛，眸底一片认真，出声说道：
“所以，绿萼，如今，最能说动它们的，只有你了。”
画皮鬼是绿萼的同類，这一路复仇以来，绿萼一直苦苦坚持，眼下终于有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意味。
燕千盏想，此时的众人的目光，应该留给绿萼。
她理应获得众人的侧目。
绿萼顿了一瞬，随即很快体会到燕千盏的用意，她眼里明了一笑。
“谢过燕姑娘。”
燕千盏是要她亲自迈出那一步，亲自布下复仇中的关键一招。
绿萼整理了一下衣衫，堪堪起身，走到了众多画皮鬼的眼前。
那只告密的画皮鬼，见此情形，只当燕千盏已将一切告诉了绿萼。它以为，此时绿萼起身，是要戳穿洞里同类的伪装，随后便会禀告江和風，好让这些同类魂飞魄散。
想到这，这只告密的画皮鬼，下意识又向同类的身旁挪了挪，好将自己彻底藏在众画皮鬼之中。
明明已经做好了牺牲其他同类的准备，可此时看到绿萼起身上前，它仍然不免心跳如雷，一股凉意登时自心底环绕至周身，最后化为密密麻麻的小虫，啃咬着它的內心。
那是它仅剩的一点初心。
就是那点初心，此时将它的良心架起，不断反复谴责又鞭打，不断质问着自己，是否要因为如此，便毁了众多同类的谋划？
此刻，看着绿萼气势汹汹的模样，它竟忘了多少个被困洞穴的日夜，也忘了自己在洞壁内留下的数不清抓痕。
思绪混乱中，它脑中竟只能想起无边的黑色。
颜色漆黑的本体，一团模糊的五官，施予点滴朱墨，便能变换成任何人的模样。
明明之前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若有机会逃离这方洞穴，那该是何等欢喜不若的模样，可眼下，这样的时刻真正来临，它的头脑中，竟然只浮现出那团漆黑的颜色。
那是画皮鬼的黑色，它们是它的同类啊......
它们也曾一起反抗过江家，一起被囚禁洞穴，它们也曾共行一路。
就在这样的临终时刻，它心里竟生了悔意。
悔自己不该如此，出卖同类，只为求得自己的自由。
悔自己不该如此，斥责过去，否定过去那个坦荡的自己。
不待它继续后悔，绿萼已经站到众画皮鬼的面前，眼里笑意明亮。
“我叫绿萼，因为不愿配合江家的指令，之前也曾困于江家牢房之中。”
绿萼沉了口气，见眼前的同类，大多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眼神依旧呆滞，但是其中已经不乏有同类，暗悄悄将余光移向了她。
感受到这些余光，绿萼嘴角一笑，尽管心底又多了一些勇气。
这一次，她定要坚持到底。
随后绿萼将目光扫过眼前的同类，嘴角微笑，她将手指扒上自己的头颅，动作郑重，将身上“白秋韫”的模样卸去，最终露出了自己最原本的模样。
褪去身上的美人皮，另一幅样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漆黑的本体，其上分布着随意的五官，面容模糊，甚至叫人记不清楚。
这是众人再为熟悉不过的，画皮鬼的模样。
绿萼眼神一转，直接道明了此次的来意。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请求你们的帮助......和我一起，杀了江和风。”
在念及“江和风”时，绿萼的语气骤然一狠，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戾气。
洞穴中的画皮鬼，听闻此言之后，难得眼神有些松动，但只是一瞬，它们眼里便恢复了木然。
甚至其中不免有画皮鬼，嘲笑着开口：
“你想杀了江和风？可别做梦了，哈哈哈哈......”
“就我们这些幽禁已久的画皮鬼，鬼气极其微弱，又怎么可能杀死江和风？”
“再说，你自己不想活，可别帶上我们......”
明明眼前的画皮鬼，语言几近犀利，甚至不免有嘲笑她的声音，可绿萼的眼里却徐徐升起了一絲希望。
它们并非不愿意配合她，而是在試探她。
它们只是不相信她罢了。
绿萼将眼神回到眼前的众多同类身上，接着开口道：
“我现在所说的话，句句真心，字字当真。”
“我尚在江家时，曾遇到过一位心善的小姐。小姐名叫白秋韫，我能够逃离江家，便是得了这位小姐的相助。”
“可是，江和风便是疯狂至此，仅仅因为爱而不得，这便布局，不仅毁了白小姐的清誉，还叫白小姐倍受打击，咬舌自尽！”
“我只恨自己不够强，没能在刚才就要了江和风的命。”
有画皮鬼目光微变，有些疑惑的看向绿萼。
绿萼了然于心，她眼里闪过痛恨，出声说道：
“实不相瞒，早在不久前，我曾出手试过，想要凭着一己之力，杀了江和风。”
“可是我未能料到，江和风居然丧心病狂至此，将自己也炼化为了画皮鬼。这其中的歪门斜道，我不得而知。”
闻言，终是有画皮鬼吸了一口气，似是也没料到江和风会疯狂至此。
绿萼眸光一低，再次回想气江和风遏住自己的脖颈间的感觉，顿了一刻。
“不仅如此，江家对画皮鬼的控制仍在不断增强...就在刚才我失手的时候，江和风仅仅是掐住我的脖颈，我竟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意识昏沉，若没有燕姑娘的相助，也许，我活不到现在。”
听到绿萼这样说，这时众画皮鬼的目光顺着绿萼的视线，来到了燕千盏身上。
眸色清冷的少女，就这样只身站立在一侧，身形清瘦，眉眼美艳却泛着一层冷意，耳畔红痣在垂下的鬓发间若隐若现。
她的腰间，剑身华白如雪，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就这样，神色柔和，从容面对众画皮鬼投来的视线，最终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好似一轮自带悲悯的月亮。
乍一眼看上去，清冷不可触及，内里却透着柔和。
“好好好，说的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众画皮鬼神色微动之间，意识动摇之间，暗处突然传来一道轻笑声。
一道影子就这样，一步一顿，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五官平平，甚至称得上毫不起眼。
是红芍。
此时她眼尾嘴角都是笑意，一时叹气感叹道：
“你和燕千盏还真是聪明，居然能猜到如此地步，也算不错......”
说罢，红芍将眼神转向了燕千盏，笑着开口：
“燕小姐不记得我了吗？”
“桐城那一剑，可真是刺得我好疼啊......”
第63章 破魔障刺得深一些，不要手软
紅芍挑着眼睛，看向燕千盏，面上尽是绕有兴味的笑意。
“不得不说，燕千盏，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你的剑术，竟还是如此出眾......”
随后紅芍渐渐走近燕千盏，见燕千盏眸中情绪并无多少意外，她顿了一刻，随后出声笑道：
“我倒是好奇，如果...人人称颂的明月，成为世人憎恨的鬼魅，会发生什么呢？”
綠萼见此刻的紅芍突然变换了语气，似乎猜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