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或者,就是其心怀一丝正义,不愿成为江家杀人的刀柄,违抗江家下达的指令,被江家所厌弃,这才会沦落到如此处境。
但眼前的这只画皮鬼,鬼气只是有些虚弱,并没有轮到被江家抛弃的地步。
那么能被禁压在此地,想必眼前的画皮鬼,当初也是因为不认同江家的举动,试图反抗江家,这才落得眼下如此狼狈的地步。
眼前的画皮鬼在听到燕千盏的询问时,缓了片刻,努力放松了神色,眨了眨眼睛。
但这一举动,反而使得它脸上笑容更加局促起来。
随后燕千盏看它面上讪讪一笑,接着说道:
“当时是我年輕气盛,不懂事,这才会违抗了江公子的意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能发现江公子的一片好意......”
说到这,这只画皮鬼眼中光亮微闪,再次看向燕千盏。
“现在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是有多么荒谬,也真正发现了江公子的深谋远虑。”
眼前的画皮鬼停顿了一瞬,眼里光亮闪烁,扫过周围的画皮鬼,见无人在意它和燕千盏,这才又低着嗓音说道:
“但愿姑娘能再给我一次機会,替我向江公子传达一番我的意思......我可以弥补之前的年少无知。”
它语气讨好,话里话外都赔着笑,眨巴着眼睛看向燕千盏,眼底不觉带上一分恳求。
燕千盏眸底一怔,心里闪过不解。
这画皮鬼,是在说些什么?
画皮鬼言尽,似乎有什么顾忌,又将視线转向了一旁的綠萼。
它目光扫过得极快,并没有叫綠萼发觉。
此时的绿萼仍然顶着白秋韫的样貌,即使脸上神色焦急,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秋眸含情、美人蹙眉。
向燕千盏搭话的画皮鬼,眼里全然是讨好的笑,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嘴唇微张,道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你们这模样,倒不像是被江公子关禁的样子。
况且,就连旁边站着那位画皮鬼,我曾经也是见过的。”
燕千盏见眼前的画皮鬼扬头,她眸光一转,顺着眼前的画皮鬼所指的方向看去,这便看见了立身一旁的红芍。
眼下的红芍,并没有顺着刚才招呼三人坐下的画皮鬼的意思,只是只身站立在绿萼身侧,目光在眼前的画皮鬼之间扫过,嘴角似笑非笑,眼里情緒有些難辨。
向燕千盏搭话的画皮鬼微怔,语气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接着说道:
“我尚未被江家圈禁时,也曾经见到过这只画皮鬼,好像它还挺受江家信任的......”
红芍在江家待的时间并不短,被认出来也正常。
“况且,倘若你们是被江家圈禁的画皮鬼,江家应当不会再提供如此好的粉末,供你们继续画皮吧?”
燕千盏眉间輕蹙,她将视线投向洞穴內的画皮鬼,清一色的黑色入眼时,她那怔愣的思緒刹那间通散开来。
画皮鬼画皮,是靠着那些粉末。
就像欣和秀玉佩上的那些粉末一样。
这只画皮向鬼方才向她询问,如何画出这么自然的皮。
洞穴内的画皮鬼,无一人扮作人类的模样,并非它们不想。
而是,一旦违抗了江家的命令,江家连让画皮鬼画皮的粉末颜料也不会提供。
所以眼前的这些画皮鬼,只能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那便是那团黑糊糊的糊状物。
粘稠如煮糊的浓粥。
就在刚才,在感受到这只画皮鬼的视线时,她故意露出腰间的绮霜剑,便是要刻意引出这道视线背后的主人。
毕竟,丧失斗誌的人,是不会在意周围环境变化的。
而这只画皮鬼却四处打量,一直将目光停滞在来人之间。
所以,她以为,这道视线的主人,也许可以作为这些意誌消沉的画皮鬼中的突破口。
直到这只画皮鬼,对着她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譬如夸赞江和风。
譬如否定曾经反抗江府的自己。
譬如表达对江家的感激。
还有,这只画皮鬼向她询问,如何画出这么自然的皮。
而现在,她大概懂了这只画皮鬼的眼下之意。
因为她和绿萼红芍二人容貌并无任何不堪,所以,眼前这只画皮鬼便觉得,她们是江和风派来,策反洞穴中画皮鬼的棋子。
眼前的画皮鬼见燕千盏皱眉,一副疑惑的样子,只当她在装傻,堪堪笑出声,随即又眨巴着眼睛接着道:
“你别装傻了,你们難道不是江公子派来的人吗?
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试探我们的意思?”
“只要这位姑娘给我一个出去的機会,我日后一定,好好向江公子表示我的忠心。”
这只画皮鬼继续说着,不知不觉间情绪激动难抑制,音调一时拔高,引得周围的画皮鬼侧目。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这只画皮鬼又缩了缩身子,看向燕千盏,压低了声音,目光恳求。
“姑娘给个机会吧,以前反抗江府的命令,是我年少轻狂,是我自命清高......”
它一句句,贬低着从前那个正气凛然的自己,只为了寻得一个较好的地方。
一开始时,它的确也曾对江家行径义愤填膺,唾骂不止,觉得江家杀人屠鬼,做下如此诸多孽事,自当伏诛天下,这样才大快人心。
可直至后来一切愿景落空,它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最早献身的,反而是最早开始反抗的那些人。
它便这样,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同伴被洗脑,最终被练成一团合体的庞然大物。
那般模样,就算是放在鬼魅之中来说,也是足够恶心的。
而其他反抗的画皮鬼,则被关禁在如此洞穴中,再没了出去的机会。
漆黑的手掌在洞壁上留下一道道抓痕,它们却是如何也离不开这方阴暗洞穴。
当初热血的斗志也逐渐被消磨,留下的,只有无边的后悔。
蝼蚁之力,又怎能撼动巨树。
曾经的那些坚守也好,抑或是心中的道义也罢,它已经不想再去考量了。
眼下,它只想逃离这方令人窒息的洞穴。
见燕千盏轻微蹙眉,这只画皮鬼似乎觉得筹码不够,又接着补充道:
“我还有重要的消息可以告诉江公子......”
燕千盏闻言,眸光微闪,看向这只画皮鬼,只见它嘴角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似乎胜券在握。
燕千盏默了一瞬,最终开口道:
“你暂且告诉我,我代为转告江公子也无妨,想必江公子也会根据你的消息,酌情考虑放你出去......”
既然这只画皮鬼觉得她是江和风派来的人,那便顺着它的意思下去吧。
眼前的画皮鬼微微侧目,打量着四周,见周围的画皮鬼皆眼神空洞,一派意志消弭的样子,它眨着眼睛,凑近燕千盏。
但似乎仍旧觉得不妥,它又再次退身远离了燕千盏,向燕千盏扬头,示意燕千盏随它走近栅栏边缘。
眼看着周围的画皮鬼越来越少,它这才出声说道。
“你要告诉江公子,别被洞穴内这些画皮鬼骗了。”
“它们虽然看起来一副早已放弃的样子......”
这画皮鬼甚是谨慎,说到此,又再次将余光瞥向四周,最终才放心说道:
“其实,早在之前,它们便做好了反抗江府的打算。”
这只画皮鬼尾音颤抖,明显因为泄密,内心揣揣不安,甚至连言语表述也不甚清楚。
似乎意识到自己措辞的混乱,这只画皮鬼又再次重组了一下语言。
“待下次江公子再前往洞穴内,它们预谋将江公子合力杀死......”
第62章 现真凶也算不错
听到如此消息,燕千盏不免皱眉,看向眼前的畫皮鬼,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原来这洞穴中的畫皮鬼,一直没有放弃吗?
泄密的畫皮鬼见燕千盏皱眉,并不说话,以为燕千盏是不相信,神色有些焦急。
“我说的是真的,若你不信,你现在便可以試探一番,看看这些畫皮鬼,是不是偷偷积攒了鬼气。”
“我如今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任何欺瞒!姑娘,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燕千盏抬眉看向眼前的画皮鬼,只见它如今一脸信誓旦旦,再不见了刚开始告密时的惶恐。
明明这只画皮鬼,周身一团漆黑,此时端站在燕千盏面前,后背挺直,本应该是高挑的身形。
可莫名的,燕千盏却觉得,不知不觉之间,这只画皮鬼,在自己的余光间,慢慢佝偻了下去。
它已经没有了昔日傲然的正气。
如今出卖同類,泄露它们的计劃,也不过是为了换取自己的优待。
燕千盏轻轻点头,算作回应,隨后将视線投向了洞穴內的画皮鬼。
......这些“谋劃已久”的画皮鬼。
眼前的这些画皮鬼,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出卖,面上神情都尽是颓废,双眼目光呆滞,只留一些余光,不时瞥向燕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