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和风眼里闪过一丝痛色，心料她仍然怪自己，但又自知理亏，只低眸看她走向自己。
见白秋韫脚步越发虚浮，他忍不住上前，抬手想要扶住她。
可就那一瞬，眼前的白秋韫却攸地失了力，腰身一倒，整个人似一瓣柔弱的梨花，单薄地倒向地面。
江和风见此眸中神色一变，刚才还碍于礼数，不知是否该伸出的手，瞬间揽过白秋韫的腰身，将要倒地的白秋韫接入臂中。
登时有一股梨花香气，不受控制地钻入江和风的鼻腔，叫江和风忍不住轻微愣神。
江和风低眼看去，只见白秋韫一脸苍白，就连唇色也极淡，整个人比以前消瘦了甚多。
想必是在牢中受苦甚多，体力不支，这才突然晕倒。
江和风微微皱眉，抬眼看向沈灼肆，这时还不忘礼数周全，用另一只手勉强回了个礼。
“殿下，那下官便先带白小姐回去，安顿好一切，再来向殿下道谢......”
沈灼肆抬眼看向江和风怀里的白秋韫，随意地摆手，大大咧咧道：
“不用再来谢过，你把白小姐照看好就是。”
可不要再让他和朝廷的人打交道了，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要斟酌。
江和风顺势应下，带着白秋韫，神色匆匆地便离开了。
他眉间紧蹙，眼里全是担忧，就连环住白秋韫的胳膊也微微发抖。
他似乎很是在意白秋韫的一点一滴。
没了朝廷官场的人在场，沈灼肆又恢复了以往的性子。
他看向江和风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眸中带着些笑意，啧啧称奇：
“这江家大公子，虽然太过守礼了些，现下看来，也是一个用情至深的痴情种啊......”
这种一怒为红颜的戏码，沈灼肆幼时私自下山，在民间排的话本上见过。
现下现实中发生，倒是也觉得新鲜。
一旁的孟清玖，看着江和风的背影，堪堪戏笑出声：
“若江和风他真的心忧至此，又怎会舍得白秋韫身陷牢狱如此之久？”
沈灼肆闻言，想要反驳：
“那江和风如今所为，总能看出他担心白秋韫至极了吧？”
孟清玖笑了笑，不置可否，不再和沈灼肆争辩。
燕千盏揽了揽鬓角碎发，眸中清冷，看向江和风的背影，视线触及江和风怀中垂落的那只手。
那是白秋韫的手。
她的手，柔若无骨，如削葱根，此时经受着颠簸，正虚虚在空中摇晃着。
随后燕千盏瞳孔一缩，骤然看见，那段在空中悬晃的指节，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白秋韫她刚才并非晕倒，而是有意为之......
第47章 同风雪燕姑娘健忘
已然入夜，几片稀疏的雪花自顾落着，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被人打扫干净，青石板阶上，有人脚步从容踏了上去。
阙司牢狱內，绕过蜿蜒曲折的过道，“吱呀——”伴随着木门发出声响，关押畫皮鬼的牢房被人打开。
面容娇俏的畫皮鬼抬头看向来者，眼里升起了然的笑意，开口询问道：
“燕姑娘来此为何？”
燕千盏回身谢过身后替她开门的阙司，转眼看向畫皮鬼，揭下了头頂的披風。
她的墨发间落了些许白雪，墨发白雪，称得她气质更为清冷出尘。
燕千盏将目光移向眼前的畫皮鬼，在视线触及它的面颊时，輕微愣神。
细看画皮鬼那张娇柔的臉上，乌眉颜色已经开始淡去，红唇也不再如往昔鲜艳，她的臉上点滴朱墨掉落，早些时候看起来白嫩的皮肤，如今已经老化了许多。
仅仅只是一天的时间，它的外貌变化已经如此之大。
看来，画皮鬼所画的皮，能维持容貌的时间并不长久。
画皮鬼感应到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颊，扑哧一笑，看向燕千盏：
“燕姑娘是在看我这副皮囊吗？”
“若燕姑娘不介意，我也可以试着扮作燕姑娘的模样......”
末了，画皮鬼堪堪起身，一步一笑，唇瓣輕启：
“毕竟，我还没试过燕姑娘这般的清冷美人模样呢......”
燕千盏屏住呼吸，挪身避开画皮鬼向她吹来的鬼气，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
看来，画皮鬼劫狱一事，仍然存疑。
画皮鬼此话，表明它并没有扮作过燕千盏的模样。
再加上，画皮鬼当初曾公然当着众人的面，嫌弃过小鬼面目丑陋，因着画皮鬼爱美，是不願帮它的。
那么，当初燕千盏，又放走小鬼的人，到底是谁呢？
见燕千盏退身避开它，画皮鬼目露淡淡哀怨，叹声出口：
“燕姑娘，你是不喜欢我现在这般模样吗？”
“那我便换一副可好？”
言罢，画皮鬼双手抬起，在脸上揉捏着，指尖升起点滴朱墨色彩，它的指节在自己的脸上游移，偶尔停顿。
不过片刻，它脸上五官逐渐模糊，待再仔细打量，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眼前出现的新面孔，皮肤白皙得如同细雪，五官贵气而俊朗，一双墨眸里含了若有若无的挑衅，此时它抬眉看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灵气的虎牙。
如此一肚子坏水的模样，自然是孟清玖没错。
画皮鬼瞥见燕千盏眸底的一瞬错愕，笑着向前，再次尝试靠近她，纤细双手搭上燕千盏的肩头，輕轻向她的耳边吹着气。
“这副模样，燕姑娘可还喜欢？”
感受到燕千盏身形微怔，画皮鬼嘴角笑意更甚，继续开口，语气帶着诱哄：
“姑娘如果滿意，帶我出去可好......
如果姑娘能带我出去，日后，我日日頂着这副模样来幽会...来请见姑娘......”
燕千盏目光瞥向画皮鬼的袖侧，顿了一刻，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抬手揽住画皮鬼的腰身。
“我自是非常滿意你如今模样......”
画皮鬼闻言，嘴角又再次恢复得意的笑，笑声娇俏，抬袖抛向燕千盏打趣：
“连燕姑娘都为此张相貌沉迷，看来这具相貌的确好使......”
燕千盏眸光一冷，神色一变，迅速抬手，扯住画皮鬼抛起的袖口，回手一拉，将画皮鬼拉近。
画皮鬼却只当她还在调笑，娇笑着顺势一靠，水袖虚晃，便要向燕千盏的怀里而去。
此般举动，倒与白秋韫剛才那一摔，有异曲同工之妙。
燕千盏手疾眼快，看准画皮鬼袖口內侧那枚泛着血红的玉佩，伸出玉指一勾，将那玉佩扯了出来。
“这相貌确实赏心悦目，可是你不像，画皮难画骨啊......”
剛才她假意配合，正是为了取得这枚在曾立证词中出现的玉佩。
燕千盏闪身一推，远离了画皮鬼。
她笑意清浅，看向画皮鬼，指尖玉佩旋转，眉眼含笑道：
“抱歉，这位姑娘，实在是美人在骨不在皮......”
孟清玖，断然不会摆出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
燕千盏思緒一顿，想到如果孟清玖真的像画皮鬼那样，抛着水袖，笑声娇俏，娇怯地趴在自己的怀里撒娇......
真是一副好诡异的画面，比见鬼还要诡异。
画皮鬼看见燕千盏指尖旋转的玉佩，意识到自己被耍，变了脸色，下意识伸手去摸袖侧的玉佩，果然，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都换了这副模样......你还是不願意配合我？”
画皮鬼眸中不解，闪身上前，想要再次抢夺玉佩。
燕千盏闪身躲开，见画皮鬼复而又扑上来，一双素手直向自己的右胸口而来，那般狠急气势，明显是想下死手。
“为什么我的皮囊如此出众，事事还是不能如我所愿！”
她抬手抓住画皮鬼的手腕，止住了它的攻势，一双眸子就这样看向画皮鬼的眼睛。
“美貌不是正义。”
“你手下无数鲜活的生命，并不能以此理由带过。”
画皮鬼闻言，攸地一笑，似乎想起什么，它眼里有些兴奋：
“你猜，当初在被捕的那个街道，被你打断的时候，我要对白秋韫说什么？”
燕千盏略微沉眸，看向画皮鬼，示意它说下去。
画皮鬼敛声一笑，语气充满鄙夷：
“那一夜，我是故意不杀白秋韫的.....”
为的就是嫁祸白秋韫。
燕千盏能想象到白秋韫那一日所遭受的打击。
白父惨死井边，而白母和其胞弟，就这样诡异地死在各自房内。
而只有自己，在一家丧生之后，迎来了一个人的黎明。
本该遭受同情保护，可一时遭人指认，風评转变，她成了众人最为痛恨的凶手。
燕千盏想起白家老爷的伤口，思緒攸地一聚，看向画皮鬼，语气冰冷：
“你的同夥呢？”
白家老爷左右胸口各有致命创伤，皆是被径直用手刺穿，其中包括全身上下数不尽的刀伤，被生生折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