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铜镜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只是可以随意收缩大小而已。
当时她也为那面镜子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
就叫寐悠镜。
却不知怎地,竟歪打正着,和眼前这面法器撞了名。
沈灼肆闻言,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将那面铜镜收入囊中。
“弟子这次一定细心,再不中那些妖魅的诡计......”
说到此,沈灼肆目光放远,扫到一旁侧身玉立的燕千盏,脑中思绪一松,再次想起了小鬼的那个幻境。
在那个幻境中,人人对燕千盏喊打喊殺,小鬼一个劲地将剑递给他,让他亲自殺了燕千盏。
他的心里分明极为抗拒,可身体完全不受控製般地,接过了那柄剑。
他一步步走向“燕千盏”,看见眼前的“燕千盏”兀自露出一瓣凄美的笑。
那抹极浅的笑意,就这样挂在她的唇角,绽放出忧伤。
她那双向来带着疏冷的眸子,就这样,看向他的心里。
“殺了我吧......”
“燕千盏”说得很轻,眼底全是笑意,好似眼前的生死与她无关。
意识模糊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孟枕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虽然向来做事随心所欲,可是应该不会放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虽然外界都说这家伙是废物,沈灼肆也不过问他的事情。
但是他们剛见面时,孟清玖就帮自己解了紫河花的毒。
沈灼肆觉得,孟清玖的本性不坏,实力自然也无需多说。
他撑着一缕清明的意识,向身侧的曹公公询问孟枕的下落。
“曹公公,孟枕呢?”
那曹公公闻言“啊”了一声,面露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
“陛下,孟氏走狗,已经被你下令處死了......”
沈灼肆闻言怔愣,剛才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清楚起来。
先不说这幻境如何。
首先,沈灼肆能肯定的是,燕千盏不会成为众人嘴里“勾结妖魅,虐殺百姓”的公敌。
其次,他又怎么可能,这样对待自己昔日的伙伴,一个下令处死,一个亲手斩杀。
还有,孟清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沈灼肆眸中色彩越发清晰,他极力咬牙,止住自己向“燕千盏”揮过去的剑。他的舌尖传来一阵疼痛,口腔内登时被血腥味盈满。
竟是咬牙太过用力,把自己的舌尖给咬破了。
不过幸亏是这抹痛意,让他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製权正在恢复。
既然他能咬破自己的舌尖,那他便也能控制自己手中的剑。
抬手、转腕、揮剑,沈灼肆的动作连贯而又迅速,只在一瞬间。
快到连一旁的小鬼也未能反应过来,脸上狰狞的笑容尚未收起,就被沈灼肆砍断了头。
肩上的头颅掉落在地,小鬼的眼里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时候能动的?”
沈灼肆挥了挥自己发麻的胳膊,舌尖血味淡去,他的笑容明朗。
“就在刚刚,咬破自己的舌尖的时候。”
小鬼闻言,虽然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它的笑容被一抹得逞取代。
“我的最后一场幻境,怎么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就破局了?”
“你以为你真的杀得了我吗?”
“我的真身,在幻境之外啊......”
小鬼将乌黑的眼睛转向沈灼肆,嘴角再次裂开。
“还有啊......”
“你杀了幻境中的我,可是会被鬼气反噬的哦。”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我的样子,甚至,你会以为,自己就是我......”
只要沈灼肆进入了幻境之中,那便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杀不了小鬼的真身,也不能杀幻境中的小鬼。
若他杀了幻境中的“燕千盏”,那他便会入魔,待燕千盏进入幻境的时候,不顾一切斩杀燕千盏。
可若他杀了幻境中的小鬼,那他就会被鬼气侵袭,最后洗脑,以为自己就是小鬼。
好在,就算他后来被鬼气侵袭,燕千盏还是认出了幻境中的自己,这才破了这个死局。
沈灼肆想到此,抬手对着身侧的燕千盏行了一个虚礼,颇为歉意地说:
“抱歉,燕姑娘,此次幻境一事,归根到底,还是我不够小心,稍不注意在行刑前中了小鬼的计。”
燕千盏挥手作罢,刚想出口,示意沈灼肆不必太过自责,谁知一旁的凌清子却开了口。
凌清子眸光扫过自家徒弟,面上并无表情,语气凉凉:
“知道自己技艺不精,就得更加细心才是。”
“看人看事,处处留心,别拖了他人后腿。”
沈灼肆闻言,面上颇为羞赧,应了一声“是”。
末了片刻,沈灼肆眸中一沉,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面上呆滞了一刻。
“坏了,先去救人。”
经凌清子这么一说,沈灼肆突然想起,今日玄武街街头遇到的那位寻常婦人。
当时众百姓齐聚玄武街街头,一个老头为了引得众人注意,张口便开始胡言乱语。
“要我看,燕家小姐,估计早早就与一众妖魅勾结。”
......
“今日诛妖台由小殿下操持一事,小殿下的野心便可见一斑啊......”
那白发老头摇头晃脑,一副自认为看透真相的模样再次出现在沈灼肆脑海,让他略微皱了眉头。
他赏了那老头两百大板。
他确实憎恶造谣诽谤之人,但考虑到那老头年岁已高,怕那老头就此气绝,他又暗中命人提醒执行之人力度轻些。
总要让那老头吃些苦头,才能对众人起到警示作用。
有一位婦人跟着那老头起哄,叫沈灼肆驻眸了片刻。
当时沈灼肆有诛妖要事在身,他只略微扫眸提醒了那妇人,便就此作罢。
当时他就觉得那妇人有些不对劲。
现在经凌清子这么一说,沈灼肆略微留心,随即反应过来那妇人的怪异之处。
那妇人,明明身体康健,可胸口却萦绕着一圈黑气。
她被人做成诱饵了。
第42章 穿新衣弄脏了我的新衣服
雪意融融的玄武街头,地上的积雪早已化开,人群也已经漸漸散开。
远远从高处看去,下面的百姓人头移动。
有扎着草结的乡野村夫,有挑着扁担的路边小贩,有插着珠钗的富家小姐,还有在街头蹦蹦跳跳的幼孩。
他们模样各异,喜悲不同,可在妖魅眼里,他们并无任何区别。
不过是一介人类,如同蝼蚁一般,一样的渺小,一样的脆弱。
寒冬并没有影響街上的烟火气息,正相反,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各色商品琳琅满目。
街道上,一位妇人身着素锦,腳步匆匆地走着,一道寒風吹过她的耳畔,叫她下意识地拥紧了身上的披風。
此人正是欣和秀。
她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朗日,心道離这寒冬过去已经不远了。
但是怎如此奇怪,明明天上日头高挂,她的耳边却阴風阵阵,止不住的寒意从腳底直冲全身。
她忍不住浑身战栗了一下,心里暗暗想到,还好出门的时候,丈夫为她围上了一件厚披风。
要不然,指不定自己现在会被冻成什么样子。
想到自家丈夫那不苟言笑的模样,欣和秀心里渐渐回暖,下意识又伸手摸了摸藏在胸口的同心玉佩。
坚硬的触感从胸口处传来,叫她放心了一些。
剛才这玉佩差点就丢失在街头,幸亏一位小姐替她拾到。
自己可得注意一些,切不能再把这玉佩弄丢。
这是曾立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舍不得丢弃。
她和曾立,相识的过程极为平淡,两人也非富非尊,共同经营着一家烙饼小摊,生意还算不错。
多年的夫妻生活过得倒也还算蜜里调油,平时夫妻两人也时常和街坊邻居往来,邻里关系还算不错。
想到此处,欣和秀加快了腳下的脚步,圆润的身姿也随之轻盈起来。
今日,自己前来诛妖台滞留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烙饼摊子生意如何,曾立一个人能不能顾及得过来。
这样想着,欣和秀眉头微微一锁,思绪一变,想起了可以抄近路的一条小道。
那条小道就在街巷之间蜿蜒穿梭,連接数家巷尾小摊,虽然较为幽僻,但胜在省时方便。
如果她走那条小道,只需一顿饭的功夫,她便可以成功到达自家的烙饼摊子。
说不定,她还可以绕到摊子的后面,吓唬一下曾立。
说做就做,欣和秀走向大街的脚步一转,来到幽静的小道入口,抬脚便要朝着那幽僻小道进去。
半空中却攸地有一只纤白的手伸手攔住了她。
“这位娘子,脚步可慢些。”
欣和秀被眼前骤然出现的手吓了一跳,立刻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