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全部守在这里作甚,救人要紧......”
榻上的少年闻言,再也沉不住气,撑着仍然有些发麻的胳膊,猛然起身,语气焦急地催促道。
“嘶......”
似乎牵扯到了受伤的痛處,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灼肆此时睁了一只眼,半眯着向周围一扫,看见侧身站立的燕千盏时,明显表情一滞,脸上闪过空白。
随后很快,沈灼肆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面上羞恼,下意识想要质问纪午,目光一转,却看见了坐在榻边的凌清子。
沈灼肆的身形下意识一僵,嘴角扯出一个心虚的笑。
“哈哈哈哈哈,师父好啊......”
凌清子目光冷冷地略过沈灼肆,在触及沈灼肆嘴角那抹牵强的笑意时,询问出声。
“殿下还要装睡到几时?”
沈灼肆颇为尴尬地咳嗽,想要掩饰自己的慌张,末了片刻,清嗓出声:
“我这不是害怕师父担心吗......”
凌清子双眼微眯,面上表情极淡,开口揭穿沈灼肆。
“你是害怕为师询问你的伤势,还是担心为师询问起玄器库消失的那些法器?”
原来师父一直都知晓那些法器的下落啊......
沈灼肆面上讪讪,底气越来越不足,最后思考了一瞬,轻声问道:
“那燕姑娘和孟清玖没有受伤吧?”
纪午闻言,极力憋笑,将目光转移向远处窗景上。
这小殿下,竟想强行转移话题。
不过这话题,转移得属实强硬了一些。
凌清子神色冷漠,看向沈灼肆,没再继续追究,回答道:
“他们二人没有大事。”
“倒是你,差点鬼气侵袭灵穴,走火入魔......”
沈灼肆闻言,知晓他们二人无大事,放心了下来,微微点了头,这才正式回答了凌清子刚才的问题。
“师父,弟子虽然确实是故意拿走玄器库中的法器......”
“可是那些珍貴的法器,弟子是万万不会拿的。弟子是知道师父不用,这才暂借出手......”
沈灼肆还要解释,眸中忽而一沉,攸地就想起了在屈荆城,被自己当作用来灭火的雪琼......
雪琼玉液,百年酿出不过数瓶,极为稀貴,就这样,被他当作可灭妖火的雪尖金水,整整浇灌了一瓶在李其文的那间破烂木屋里......
沈灼肆原本还算流利的解释,登时变得磕巴了起来,他有些底气不足,只垂着头,语气颇为沮丧。
“擅自进入玄器库,拿走法器,是弟子举动欠妥,还请师父责罚。”
凌清子不置可否,冷冷垂眸,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疏离。
“无事,几件法器而已,你怎么会觉得为师会责怪你”
沈灼肆闻言,眸中升起光亮,眼梢都是笑意。
也对,师父道观里的玄器库,天灵地宝众多,而师父对待这些东西的态度又处之淡然,向来是不甚在意这些天材地宝的......
想到此,沈灼肆点了点头,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笑容坦率。
“弟子都是挑拣一些平常玩意儿带在身上。”
“若要说金贵一些的,就只有雪琼玉液了。”
燕千盏在旁侧目观望,只见沈灼肆每说一句,凌清子的眸光便冷一分。
凌清子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后续如何了,但他看着沈灼肆张牙舞爪的模样,并没有出声打断。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弟子闹出了什么乌龙来。
燕千盏想要出声劝住沈灼肆,叫沈灼肆别再继续说下去,谁知沈灼肆却眼尾带笑,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盛它的瓶子和雪尖金水的玉瓶简直太像了,弟子稍不注意就拿错了。”
“那日灭火,弟子原是打算用雪尖金水的......”
“不过我就知道师父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说罢,沈灼肆起身,向凌清子虚虚行了一礼,笑容明朗。
“倒是弟子心胸狭隘了。”
“不,你说错了。”
凌清子眸光淡淡地扫过沈灼肆,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为师还是有些计较的。”
沈灼肆明显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啊?”
“看你现在基本没有大碍了,明日就替为师去白家跑一趟吧。”
凌清子看向沈灼肆,眼里难得有了一些笑意。
第41章 寐悠镜嘶...好丑
沈灼肆有些怔愣,下意识询问:
“白家惨案一事,师父也听说了?”
凌清子微微点头,面上无惊无喜。
“白家惨案一事,来得有些蹊跷。”
“而且,这画皮鬼,似乎和小鬼还有一些渊源。”
沈灼肆闻言颔首,不再言语,眸中若有所思。
燕千盞略微挑眉,心下却隐隐有了答案。
她大概懂了国师的言下之意。
白家惨案中涉及的画皮鬼,为何会前往阙司牢狱,扮作自己的模样,帮助小鬼逃脱?
只怕是其中有所牵連。
只是现下,燕千盞实在想不出其中牵連是什么。
看来,白府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燕千盞将余光放远,掃向窗外的落日,正当想回眸再次看向殿内时,视線却攸地被门外的一抹月白色吸引。
在看见那双娇怯的眸子时,燕千盞的神情微微一滞。
白秋韫?
她来这里做什么......
还是偷听墙角?
猫身在一旁的白秋韫,注意到燕千盏的目光,神色一变,眸子中有一丝阴霾极快地闪过。
她闪身一躲,很快便消失在了燕千盏的视線里。
燕千盏眉间微拧,心下疑窦丛生。
她总觉得,白秋韫的性格,有些割裂。
一会儿是可驱使尖牙兽的狠厉人物,一会儿又是温柔似水的门第大小姐......
“燕姑娘,不知可愿随灼肆一起前去白府调查?”
凌清子看向燕千盏,语气无甚多波澜,让燕千盏稍微回神。
燕千盏收了思绪,轻轻颔首,抬手礼貌回應:
“那是自然。”
凌清子见状,略微点了点头,嘴角升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目光转向沈灼肆。
“你若将这桩案件彻查清楚,就当抵了雪琼玉液一事,为师日后也不再去追究......”
“若處理不好,那游历就先暂停,先回道觀掃一年的台阶再说。”
沈灼肆听到道觀两个字,想起自家师父道观那几千道石阶,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随后沈灼肆嘴角微翘,展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那师父还是早些安排洒掃的小弟子才好。”
凌清子见自家徒弟这么自信,不置可否,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向沈灼肆丢去。
沈灼肆急忙伸手接住,摊开一看,此物竟是一面极其小巧的銅镜,只有掌心大小。
这面镜子上有七颗乳钉,镜背鎏金,镜背上以线雕手法,分别纹着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神。
乍一看,小巧得不可方物。
沈灼肆抬手,将镜面朝向自己,泛黄的镜面上登时显现出他的眉眼。
上面赫然显露出一张喜剧的脸。
俊朗的眉眼照在这面镜子上,硬挺的五官就像发酵过的面团,一片模糊之中散开,连带着沈灼肆的面部轮廓也变得松弛,面中原本紧绷的肌肉,就这样垂在脸颊两侧,整张脸看着囊肿又好笑。
“嘶......”
这么好看的镜子,怎么照出来的样貌这么丑。
沈灼肆看向镜中自己那张已经分辨不出来的脸,轻吸了一口气,眉眼之间颇为嫌弃,嘴角却不由地升起了笑意。
似是怕燕千盏看不见,沈灼肆又将泛黄的镜面凑向了燕千盏,眼里笑意明显。
“你看看......”
那镜面照向燕千盏,将她清冷的眉眼拉得很长,唇瓣抿起的弧度和耷拉的下巴融为一体,整张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像被人揉搓过的面皮,奇形怪状的。
饶是燕千盏,目光扫过那面镜子,视线触及自己歪歪扭扭的五官,嘴角也不由地上扬。
“师父,这镜子照出来的人样好丑啊......”
沈灼肆说着,就要将镜面对准凌清子,想要证明给凌清子看。
凌清子见状,将头别过去,堪堪伸手止住了沈灼肆的动作。
“为师自然知道。”
凌清子挪步,离那銅镜远了一些,见沈灼肆面上疑惑,悠然开口解释道:
“此境为寐悠镜。”
“画皮鬼喜饰人形,往往难以分辨。”
“此镜对于分辨画皮鬼有奇用。”
换言之,就是这寐悠镜,把人的五官照得歪歪扭扭,但是若用来照画皮鬼,就可以照出其原型。
燕千盏听到这“寐悠镜”三个字,眼神微愣,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待反應过来,她的嘴角忽地扯出一个弧度。
在屈荆城中,为了从赌坊老板的嘴里套话,她曾经叫沈灼肆拿出一面铜镜诓骗赌坊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