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枕再没有继续伪装,反而自顾一笑,眼尾一撩,看向幻境中的一切。
林木、溪流、薄雾、山峦,葱绿、暖黄、柔白,一切颜色在他眼前慢慢褪淡。
他眼下没了心思去维护这些幻象,随手一挥,周遭良辰美景,霎时之间烟消云散。
一切光亮刹那间归于寂灭,幻境内终是恢复了黑暗。
他收敛了所有张扬的情绪,就这样驻眸看着那出口,长睫微微低垂。
末了,他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
又只剩他一人了。
“扑哧——”
寂静的暗处,有人轻笑出声。
突然之间,有缕白光攸地从出口升起。
那抹光打在孟清玖的眸中,好似孤鹤攸然逢春,墨眸中生出了其他色彩。
一片灰寂的景色之中,有人踱步向他而来。
“叮铃——”
一步一响。
孟清玖似有所料,略微扬眉,看向来人,眸光流转,忽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燕千盏清冷的眉眼就这样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唇瓣漾开一缕浅笑,扬眉定睛看向孟清玖。
“孟枕,你还不出去吗?”
坦白说,其实孟清玖并没有特意掩饰自己的身份。
而燕千盏又是什么时候认出眼前的男孩是孟清玖的呢?
大概是在看见水中铃铛的时候。
那铃铛分明被落在了幻境外,如今却又再次出现在这。
虽然她不知为何孟清玖能再次进入幻境之中,但下意识的,她就觉得眼前的男孩就是孟清玖。
后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同情男孩的遭遇,估计也是孟清玖胡诌出来的。
她被孟清玖捉弄了。
孟清玖看到燕千盏从出口回身,意识到燕千盏早已认出他来,自己这是被燕千盏反捉弄了。
他抬眸看向燕千盏,含笑起身,语气懒懒道:
“走,这便走。”
因着燕千盏将他赠与的铃铛随意丢弃,他的确有意捉弄燕千盏。
化了孩童的模样,入了幻境,称自己是被小鬼拘禁在此。
他甚至生出了一些私心,想让燕千盏留在这。
他可怜巴巴地向燕千盏倾诉,就是想叫她心軟。
果然闻言,当燕千盏目光坚定地安慰他,“若能出去,我必定想办法将你的魂魄带出去,让你再次投胎转世......”
明明心软的是燕千盏,可燕千盏此话一出口,他竟瞬间没了那些狭蹙的心思。
他就知道,自己对燕千盏一向是狠心不了的。
无论哪一世,都是如此。
不忍心拘禁她。
他也无法拘禁她。
他叫燕千盏寻明月给他,其实就是为了捉弄燕千盏。
毕竟,最好的明月已经在他眼前了。
燕千盏以为他要找的月亮,是自己眸中的弯弯月牙。
其实不是。
月牙在他眼里,而最好的月亮,就在他的眼前。
只是因为她在眼前,他的眼里才有月牙弯弯。
孟清玖看向燕千盏,眉眼笑得张扬:
“燕姑娘果然聪明。”
燕千盏微微回首,抬手含笑道:
“孟公子彼此彼此。”
第40章 装不醒他在装睡
阙司一處偏殿内,云顶悬木作梁,屋内燃着淡淡的药香,四面福扇齐齐都打开,照得屋内亮堂。
似乎考虑到床榻上的傷者,床幔被人放下,遮住了从外而来的强光,整个偏殿内光线显得柔和。
正北墙面上,一副牌匾高悬堂中,“匡扶正道”四个字苍劲有力,可见书者风骨。
一白发男子端坐榻前,着一袭白衣,周遭气质出尘,将床榻上的沈灼肆模样挡了个大概。
燕千盞抬脚进入偏殿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殿内众人都默不作声,白发男子将手从沈灼肆额前放下,眉间神情极淡,音色偏冷:
“那小鬼是否确定已经被斩殺?”
这时紀午才堪堪上前,面上恭敬答道:
“卑職刚才前去查看了一番,是小鬼真身无疑,现下已经被斩殺。”
白发男子聞言,停眸看向紀午,面上无甚表情,继续询问:
“此小鬼乃百年厉鬼,虽不善攻击,但生性狡猾,善于幻境。”
停顿了一刻,他眸色极淡地看向榻上的沈灼肆。
“即使是真身,往往也难以被损傷分毫。”
“你说,是何人将其斩杀的?”
紀午心头微凉,想起小鬼的那层层幻境,还有燕家姑娘清冷的眉眼、那孟氏少年漫不经心的模样,停顿了片刻,最終还是回答:
“禀告国师,斩杀之人,是燕姑娘和南盼楼弟子......孟枕。”
燕千盞立身在门外,听紀午此言,眸光微凝,投向了那白发男子。
眼前这男子眉眼清绝,白衣白发,就好像孤立雪山之巅的白梅,纤尘不染。
原来他就是当朝国师凌清子。
这次沈灼肆受傷,竟然惊动了他前来阙司探望。
凌清子目光默了片刻,对于纪午的回答似乎并不惊讶。
不知想到什么,他对着纪午轻轻挥手,并无太多表情。
“不必如此多礼,殿下此次伤症并不严重,略作休整就好。”
纪午聞言,終于缓缓起身,站立在侧,视线掃过床榻上的沈灼肆,脸上满是歉意。
“此次殿下受伤,是阙司看守小鬼失误。卑職失职,看守疏漏这才导致小鬼外逃,有了恢复的时间,这才能在诛妖仪式上放出最后幻境......”
如果他们再细致一点,说不定燕姑娘就不会被诬陷,小鬼也不会有恢复的时间。
而这场诛妖仪式也許就会顺利进行,或許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纪午越是这样想,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自责之意再明显不过。
眼看着纪午越说越来了愧意,凌清子出声打断了纪午的话。
他的手指抬在沈灼肆面前,将沈灼肆眉间的鬼气收在手中,眉眼低垂,語气波澜不惊。
“无事。他一向粗心,此事正好叫他长点记性。”
“纪午,你不必过分自责,不是什么大事。”
自家徒弟向来缺心眼,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
凌清子意识到遗漏了一个细节,微微皱眉,询问道:
“那小鬼,为何会出逃?”
“是有画皮鬼暗中相助,扮作燕姑娘的模样,阙司这才放松了警惕......”
话还没说完,燕千盞余光掃过榻上的沈灼肆,见他原本放置榻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燕千盞心下登时明亮。
原来是已经醒了,现下仍然装睡呢。
只怕是因着偷拿了许多凌清子玄器的缘故,沈灼肆并未敢睜眼。
凌清子似乎感受到燕千盏的目光,刹那间将视线投向门口,神色冷淡。
他双眸微眯,并不意外,語气淡如雾水:
“进来吧。”
燕千盏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踏步进入了偏殿。
凌清子余光扫过榻上的沈灼肆,看见沈灼肆那微颤的睫毛,他神色冷冷,向身侧的纪午搭话道。
“纪午,你说说,刚才小鬼施放幻境,殿下被拖入幻境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纪午抬头看向凌清子,脸上透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明明国师才到阙司的时候,自己便把事情的经过,已经大概向国师复述了一遍。
眼下国师再次询问,不知意欲为何。
纪午虽然有些摸不清头脑,但面上依旧诚恳,再次复述道:
“自殿下昏迷之后,燕姑娘以身犯险,再次进入幻境之中施救,最终这才将小殿下给带出来......”
“然后呢?”
凌清子微微点头,看向榻上眼睛紧闭的沈灼肆,见他还没有想要睜眼的意思,示意纪午继续说。
纪午略微颔首,接着道:“后来幻境出口消失在即,燕姑娘先将殿下丢出幻境,自己反而被困幻境之中......”
榻上的沈灼肆听到这,已经有些沉不住气,胸口微微起伏,极力隐忍想要起身的冲动。
与此同时,纪午目光一抬,自然也注意到了榻上沈灼肆微颤的睫毛,以及握紧的拳头和起伏的胸膛。
这小殿下,估计什么时候就已经醒了,还在装睡呢。
纪午忽地明白了凌清子的意思。
国师这是要恐吓殿下,叫殿下睁眼。
纪午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燕千盏,稍微向燕千盏俯首,给予一个歉意的微笑,嘴上继续说着:
“后来燕姑娘被困幻境之中迟迟未出来,这孟公子放心不下,也跟了上去。”
“现下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二人依旧没有从幻境中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纪午瞥眼看向榻上的少年,正打算继续添油加醋,话就被人出声打断。
“那你们快去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