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屈荆城的那间狭窄客栈中,她被小鬼困在三华虚境,几次陷入幻境。
其中一次幻境,她便与此时一样,身处高楼,远远看着台下。
不同于现在的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小鬼被诛杀。
而幻境中的她,成为阶下囚,手脚被束缚,接受着台下的审判。
相同的是,在幻境中,台下百姓也是如现在这般雀跃欢呼。
他们举着火把,振臂高呼着,“处死燕千盏!”
火光打在燕千盏冷清的眸中,让她看不清台下百姓的神情。
当时的她以为自己身处城楼。可如今见到诛妖台,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在那場幻境之中,困住她的“城楼”,正是这座诛妖台。
燕千盏眉间轻蹙,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她抬眼看着台下百姓,眼中若有所思。
一切都只是凑巧吗?
会如此凑巧吗......
“我们来賭一賭,沈灼肆能不能成功斩杀小鬼?”
冷如清茶的嗓音传进她的耳中,含着压低的笑意,叫她轻微晃神。
孟清玖笑吟吟的眸就这样出现在她眼中。
头顶洒落的阳光在少年发间打旋,映在少年的眸中流光,最终又在他的面颊上散开,为他笑意染上柔和。
因着这抹阳光,冬日萧瑟的清雪,此时也不那么冷寂了。
眼前孟清玖这副模样,倒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让人误认为,眼前这位少年,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
偏偏孟清玖嘴角虎牙微露,总算是显示出几分使坏的意味。
他挑眉看向燕千盏,嗓音低笑,再次询问道:
“燕千盏,我们来賭一赌,沈灼肆会不会成功......”
孟清玖嗓音微微停顿片刻,似乎想到什么,他尾音多了些认真。
“如果你赢了,我便答應你一件事。”
“但如果我赢了,你便答應我一件事。”
燕千盏侧眸看向沈灼肆,见沈灼肆抬手之间剑意凌然,自然不像会出任何差池的模样。
随后她抬眸,迎上孟清玖的目光,眸中也升起一丝笑意。
“我赌他不会失败。”
眼下之意,燕千盏应了孟清玖这个临时的赌约。
孟清玖双眸微阖,再次将目光投向诛妖台,看向沈灼肆,眸中笑意极淡。
“那我便赌,他不会成功吧。”
与此同时,一片声音攸然扩大,似乎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嘶——”
台下传来一片骇然的吸气声,打断了燕千盏的思绪。
“小殿下怎么停住了......”
“快杀啊,还等什么......”
燕千盏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沈灼肆的手臂停滯在空中。
原本就快要刺向小鬼的利剑,攸地一滞,竟生生在小鬼脖颈处停住了。
那把剑,就这样,当着台下百姓的面,停住了。
刚才那些冷冽的剑气,刹那之间隐匿,仿佛从未出现。
而沈灼肆刚才还笑意盈盈的眸中,此时净只剩一片空白。
一片茫然的空白。
燕千盏意识到不对劲,目光攸地一变,看向即将被斩首的小鬼。
谁知,刚才一直没有任何反抗的小鬼,此时竟笑容得意,一脸得逞地看向在场众人。
燕千盏攸地反应过来。
难怪刚才小鬼丝毫也不反抗。
没了三华虚境的小鬼,妖力极低,可是众人却忘了,小鬼最为擅长制造幻境。
估计刚才一切遮掩锋芒的举动,只是为了行刑前的这场幻境。
为的就是困住沈灼肆。
沈灼肆设立诛妖台,在百姓前诛杀妖魅,为的就是稳定民心,挫了妖魅的嚣張气焰。
而小鬼,特意挑在诛妖台前,用盡浑身妖力,释放幻境,困住沈灼肆,为的就是给人们一个下马威。
纵然它知道,如今诛妖台前,还有燕千盏、孟枕以及阙司众人在场,自己肯定难逃一死。
沈灼肆不是帝王最宠爱的皇子吗。
若这个皇子,被它这样一个小小鬼魅,永远地困在幻境中,那岂不是很可笑。
小鬼将眼神投向燕千盏,眸中带着挑衅。
它咧嘴一笑,露出口中的尖牙,对着燕千盏比了个口势:
“好可怜哦......”
“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啊。”
燕千盏起身靠近台前,凝眸看向小鬼。
她眸中一片冷清,没有任何情绪,末了,她忽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抹笑,美得惊心动魄。
她唇瓣微張,笑着回应:
“你说的对。”
“抱歉了。”
小鬼乌黑的眼珠一转,尚未反应过来,它的脖颈处忽地传来一道利风。
伴随着一阵无言能尽的剧痛,它的灵穴被人粗暴地刺破,所有鬼气刹那间消散。
它不可置信地看向手握那柄剑的人。
是沈灼肆。
刚才还停滞的沈灼肆,攸地仿佛恢复了力气,竟径直刺向小鬼,让它毫无招架之力。
诛妖台下骤然爆发出一片欢呼雀跃。
其中有人甚至笑至眼眶湿润。
这么些年来,妖魅肆虐,从不把人放在眼里。
纵然阙司尽心尽力抓捕,可曾几何时有妖魅被公开处刑?
今日行为,实在解气。
小鬼眼神怔愣,木然倒地,它想要爬起身,可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意识越发消散模糊。
它存活了几百年,杀人无数,眼下,是真的要消散了。
活了这么多年,它差点忘了,原来鬼也是会死的啊......
它颇为不甘地伸手,想要抓住沈灼肆,却忽地对上沈灼肆空白的神色。
顺着看去,它还看见了缠在沈灼肆手腕周围的细细银丝。
小鬼双目一顿,目光看向燕千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可笑!可笑!
沈灼肆根本没有走出它的幻境!
第35章 不受控祸害终除啊!
沈灼肆只覺眼前一片混沌,再睁眼,眼前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他刚才明明已经抬剑,眼看着就要斩向小鬼。
怎料那小鬼却忽地抬头,冲他裂嘴一笑。
没错,是裂嘴一笑。
它眼珠全黑,自顾盯着沈灼肆,向沈灼肆露出尖牙,两齿间摩擦出声,笑声阴冷。
“世间这么多妖魅,你杀得完吗?”
“世人这么脆弱,为何你还想保护他们?”
它眼神幽深,看向沈灼肆,湿冷的嗓音刮过他的耳膜:
“眾人皆知你命格奇珍,容易招鬼,你可知,究竟是为什么?”
它继续向沈灼肆靠近,眼神锋利如尖钩,直直钩住沈灼肆,仿佛要将他拉入无尽深渊:
“因为你才是最适合成为恶鬼的人啊......”
沈灼肆不及反应,脑中眩晕了一瞬,他知眼下关键时刻,数多百姓看着他,断不可出差池,可再睁眼,眼前场景已然變化。
夜色幽幽,月亮不知何时探眸,在地面上洒下銀辉。
地面上还流转着微亮的旋,空气中帶着稀薄的湿意,看得出,不久之前才下过一场雨。
猛然抬头,才从树梢的那抹绿意中,可以瞥见些许春日的生机。
本应是极美的场景,莫名地,沈灼肆竟覺得心头有些沉闷。
四下声音嘈杂,不管不顾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叫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略微皱眉,循着声音看向周围,这才发现周围街道青砖黛瓦,一派庄严——
这分明就是玄武街。
他頓时回神,低眸看向自己身立之地,高于街道,正好可睨玄武全貌——
自己身处誅妖台观席之上。
台下人影绰绰,他们皆举着火把,振臂高呼着什么,可沈灼肆却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身侧迎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細长的眼睛看向他:
“陛下,您可不能心软啊!”
“陛下,您不能寒了百姓的心啊......”
沈灼肆低眸打量着来人,在看清老者細长的眼睛时,终于认出来他是谁。
这是父皇身侧的老人,曹公公。他常年服侍父皇身侧,最受父皇信任。
“陛下,燕姑娘就在那誅妖台上,百姓们等着您亲自行刑呢。”
沈灼肆闻言一怔,眸中不可置信,想要出声询问,可开口却變了样。
“孤已知晓。”
沈灼肆讶然,看向身后应允的人。
那人剑眉星目,玄黑长袍上的浮金龙鳞栩栩如生,此时长腿交叠,端坐观席上,雙眸轻阖,修长的手指轻揉着眉心。
眼前人明明和他有着一样的脸庞,可周身散发的气质冷淡,感受不到一丝喜气。
沈灼肆如今算是明白过来,小鬼临刑前那抹得逞的笑是什么意思。
临死前蓄力给自己一击,让他不及闪躲,好将自己永遠困在幻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