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燕小姐的病是假的?”
老者颇为赞赏地瞥向欣和秀,语气悠悠:
“大概如此。”
“只怕这位小姐,与那白府小姐并无二致,美人面相,蛇蝎心肠......”
老者言下之意,当初燕千盏突染奇症,乃是因为对妖魅心生惧意,与妖魅早早勾结,这才对外假装抱病在身,实则早已暗自助纣为虐。
四周的众人闻言,纷纷静默,虽然他们没有认可老者,但反驳的声音显然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
是非黑白,往往一念之间,仅需只言片语,加以随意的修饰,便可天地翻轉,叫得忠骨埋青山、清名不见还。
老者见状笑意更甚,摸着手中花白胡须,语气高深莫测:
“要我看啊,今日诛妖台一事,也只是小殿下用来争权的手段罢了......”
眼看众人神色不解,老者优越感更甚,再不顾周围,自顾继续说到:
“世人都知,当今小殿下在宫中最受骄纵,但最为与权无争。”
“要我看,这些都是小殿下装的。”
“今日诛妖台由小殿下操持一事,小殿下的野心便可见一斑啊......”
老者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眼神投向遠处的天际,只觉得一颗心越发飘忽,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生活在叫卖之间的商贩老翁,而是一名被史书遗忘的野心政治家。
他窥破世间各式的华美伪装,将其素白的本质剖析在众人面前。
少年心中的正义与坚守,被他以犀利的角度否认,被换上阴谋的外套。
少年的无奈,被他叫嚣放大,最终成为他汙蔑少年的最佳注脚。
“那你说说,这位殿下有什么野心?”
人群喧闹之间,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似笑非笑。
老者不屑冷笑,笑那人愚笨无知,向其投去鄙夷的目光。
“自然是先收得民心,再攻权,夺得那天子之位......”
老者冷不丁对上一袭银灰衣衫和一双带着寒意的眸。
那双星眸中风雨翻涌,一切阴霾显露无遗。
老者瞬间清醒过来,即刻跪倒在地,嗓音颤颤巍巍:
“草民愚钝、草民不知......”
沈灼肆剑眉紧皱,眸中寒意几乎凝为实质,顿步上前,到达老者跟前,垂眼看向老者,如视渣滓,冷笑出声。
“你说燕姑娘与妖魅勾结”
“你说本王野心显露?”
“那你可敢为刚才所言,一一负责?”
他刚才听阙司道,燕千盏已经成功捉回小鬼。他原是打算前去查看情况的,谁知刚到台下,便远远听见这老者的一番污蔑言辞。
燕千盏昔日所为一一被这老者否认,甚至因为今日一时的意外,还被冠以“勾结妖魅”等莫须有的罪名。
他最厌烦权势纷争,今日所为,全因心中道义,却也被这老者曲解为“夺权之计”。
实在可恨。
寒风打在老者的面颊上,吹进老者的眼珠,只叫老者眼中模糊,一片湿意。
心里的寒意却超过了身体感知到的。
沈灼肆沉声一笑,眸中冷意攸地一转,看向身后下属,微微扬头:
“关入牢狱,好生核实。此人所言字句,倘若有一句不实......杖、责、两、百。”
最后的几个字,沈灼肆一字一句地念出,最后他回头,视线似警告一般扫过众人,在欣和秀处停顿片刻,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一旁的阙司下属便上前禀告道:
“殿下,燕姑娘已将小鬼重新带至诛妖台等候。”
沈灼肆微微点头,不再打量一旁的欣和秀,转身向着诛妖台上走去。
刚登上诛妖台,视线略过一众砖瓦,稍微一凝眸,便能看见燕千盏清冷的眉眼,她的身旁,孟清玖笑意盈盈,抱臂而立。
而燕千盏葱白的手中,握着一枝青翠的竹枝。
竹枝的那头,是面色惨白,放弃抵抗的小鬼。
沈灼肆眸中一亮,心里明白,此时应该一切都已稳当,刚要上前查看,谁知脚下突然有东西拦住了他。
眼前的少女眼尾泛红,眸中含淚,柔柔地在他前方跪倒,一阵梨花香气随之扑鼻而来。
末了,少女抬起袖口轻轻擦泪,钝钝垂首,露出一段柔白的脖颈。
“民女白秋韫,还请小殿下为民女证明清白......”
第34章 事未了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沈灼肆目光投向跪倒在地的白秋韫,眉间微皱,下意识闪身向后退。
“什么?”
显然刚才白秋韫出现得太急,叫沈灼肆没能听清后面的话。
白秋韫聞言抬头,看向沈灼肆,眸光胆怯,俨然如一只受惊的柔兔。
“民女白秋韫,想请小殿下,帮忙彻查白家冤案......”
沈灼肆见状了然,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
“小姐请求,可为白家冤案一事?”
白秋韫抿了抿嘴唇,神色显然有些衰颓,隨后柔顺的点头。
“是。”
沈灼肆想到今日遇到的变故,揉了揉眉心,示意身后的阙司将白秋韫扶起来。
他低眼看向白秋韫,眸中真诚:
“白家冤案一事,阙司也知蹊跷......”
谁知白秋韫聞言,眸底湿意更甚,看向沈灼肆,嗓音几近嘶哑:
“民女断无可能残害骨肉血亲!”
“是那画皮鬼装作民女的模样,隨后又将罪名诬陷在民女身上......”
白秋韫眼看着情绪越发激动,忍不住轻声咳嗽。
她的身子不住地向前倾。隨之带起的淡淡梨花香气,就如一条灵活的小蛇,灵敏地钻进在場眾人鼻中。
沈灼肆微微皱眉,身子后退,出声安抚:
“白小姐莫要忧虑。”
“待此事彻查清楚,若白小姐并无过错,自会还白小姐清白。”
白秋韫闻言,抬眼看向沈灼肆,眸中涟漪起伏,最终化为一滩柔和。
“借殿下吉言。”
随后,沈灼肆侧身绕至燕千盞身旁,从她手中接过那节竹枝,低头詢问道:
“刚才前去抓拿小鬼,可遇到其他危险?”
燕千盞听到沈灼肆如此詢问,余光极浅扫过白秋韫。
只见白秋韫白皙的脸颊两侧闪过红晕,投向燕千盞的目光带着几分恳求。
想必白秋韫是不想暴露刚才要挟自己一事。
燕千盞突然来了兴趣,倒想看看,白秋韫究竟意欲为何。
她眸光一转,嘴角笑意清浅,将手中竹枝递给沈灼肆,坦然回答:
“并无大碍。”
沈灼肆闻言,放心下来,也不再追问,只侧手挽住那竹枝上的细丝。
他的腕间翻转,竹枝上的细丝被不断收紧,细丝另一端的小鬼被这力道牵连,顺着细丝收紧的方向,踉跄倒至沈灼肆身前。
沈灼肆心里顾着诛妖仪式,并没有再向白秋韫搭话,只挥手让下属将白秋韫带下去,好生休息。
此举也暗含叫人监视白秋韫的意思。
毕竟,现在盡管案件疑点重重、真相未清,但白秋韫身上的嫌疑仍未消除。
所以,谁也不能保证,白秋韫就是无辜的。
白秋韫面上动容,不知想到什么,她眸色一软,柔声道谢过后,随着一名阙司退下了。
沈灼肆侧身翻越,脚尖轻点,身姿利落地来到诛妖台上,目光飘遠,看到不遠处的看台下,百姓欢呼。
小鬼面上颓败,只低着头,静待着自己的死期。
沈灼肆颇为得意抬眉,嘴角上扬,目光投向台下的百姓。
一旁的纪午起身上前,脸上的疤痕清晰可见,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告道:
“眼前此鬼,为三华虚境中的小鬼,擅长制造幻境,祸害世间已有百年之久。”
“就在前几日,此小鬼被殿下和燕家小姐、南盼楼弟子孟枕共同抓获。”
“现今日,于诛妖台,由殿下亲手斩首示眾,以慰民心。”
说罢,纪午回首退身,为沈灼肆让开道路。他向沈灼肆微微点头,算作鼓励。
沈灼肆跨步而立,发丝被高高束起,随意地垂落在身后,一身银灰劲装。
他出现在眾人面前,腰间乾坤玉虚虚悬挂,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他挑手抛开竹枝,将小鬼公示在台下百姓视野中。
随后他轻睨了一眼台下百姓,见众人皆侧目观看,嘴角升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抬手拔劍,劍锋出鞘,劍气凌冽,气势恢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这一劍,不仅是要斩开百姓被肆意虐杀的凄惨过去,还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即使命格奇珍,能护住自己,更能护得身后千千万万的子民。
而燕千盏目光掠过沈灼肆的剑尖,扫过台下神情雀跃的百姓,思绪顿然止住,鼻间呼吸停滯。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不由地,她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