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她再如何努力回想,竟都想不起来刚才的画面。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刻意阻止她,不叫她继续回憶。
脑中画面急速消失、变淡,直至什么也没留下。
耳边传来带着颇疑惑的传唤,“燕千盏?”
少年嗓音清澈,带着淡淡的担心。
燕千盏猛然回神,抬头看去,只见眼前一双手轻轻摇晃。
沈灼肆清澈的眉眼出现在她视线,带了一些焦急。
燕千盏微微点头,回应道:“无事。”
燕千盏的目光微移,对上沈灼肆眉眼弯弯,抱手而立,向她挑眉。
刚才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
为何她想再细细回忆,可脑中偏偏似有薄雾,遮遮掩掩,再讓她回忆不清楚细枝末节。
她欲再追忆,可事事已枉然,再不能仔细思量。
“你们都留下来陪我吧......”
恼羞成怒的李其文,发出一声怪笑,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直勾勾地盯着燕千盏。
李其文被限踪雪冻住,无法行动。
他双目黝黑,张牙一笑,地上竟缓缓开始出现浓煙。
“你事先备了限踪雪,叫我动弹不得,这点在我意料之外。”
“可是,眼下这间屋子,能随我心意燃烧,也能随我心意限制你们,叫你们有去无回,这点......你们没想到吧?”
话了,李其文发出得意的笑,眼里充满诡计得逞的狡猾,再不见初始伪装的怯懦和胆怯。
这间屋子,母親死前就他和母親两人守着,相依为命。
他和母亲都被烧死后,他多日停留在这木屋,久而久之,这间木屋竟能随他心意而动。
进入屋內的人,只要他不同意,谁也出不去。
随着李其文的笑声越发尖利,屋内的浓煙似有感应,越发浓郁,不住地钻进屋内众人的鼻腔。
是大火的浓烟。
这場大火烧死了李其文和李娘子。现如今,李其文又想用同样的方式烧死众人。
只为了众人死后化鬼,永永远远陪着他,如此才不寂寞。
燕千盏凝眸,手指轻点,却发现果然如李其文所言。
这木屋内不知何时形成了结界,若不攻破这结界,谁也无法出去,只能烧死在这場大火之中。
一旁的薛灵眸光一凝,似乎下定什么决心,猛地站起身,一股劲地冲到李其文面前。
因着李其文无法动弹,所以他一下就被薛灵撞到在地。
薛灵身形瘦小,此时嘴角仍一道细长的疤,但却站得极为笔直,不屈不倒。
她像一株风吹还坚韧的劲草,微小不起眼中透着无法撼动的底气。
她低眼看向地上的李其文,眼里爆发出浓烈的指责,似乎要将李其文看到尘埃里去。
“李其文,你还是这样不可理喻。”
“你有什么资格让众人替你陪葬?”
“你忘了,那场大火,不就是你放的吗?”
“闭嘴!”
李其文面上一怒,眼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
他动了怒,骤时屋内浓烟挟裹着烈火聚集,带着十足的杀气向着薛灵。
结界内所有的杀意都向着薛灵而去,木屋出口处的禁锢刹那间失了支撑,松动了片刻。
薛灵却笑得得意,极为迅速地扭头,看向身后的燕千盏,她神色一变,嘴型微动。
“快走。”
她在让他们快走。
李其文对自己的家庭似乎有极深的执念。
他接受不了李娘子的死亡。
薛灵死时的执念没有李其文深,所以自然化鬼时道行比不上李其文。
所以她才会被李其文一个诅咒困住,整日陪着李其文扮作李娘子没有消亡、只是化鬼的假象。
她整日以李娘子的面目示人,原本她的嘴角是没疤的。
薛灵特意上前,揭露李其文最不愿面对的事实,惹怒李其文,就是为了李其文决心杀她。
到时候李其文心思不稳,结界一定会出现裂隙。
那时候,只要燕千盏她们抓住时机,便能从这木屋出去。
再不用考虑被困在这一方狭隘木屋中了。
至于她自己的下场呢?
薛灵没有想过,左右自己已经是个死了的。
若她受住了李其文的怒意,没有消散,而燕千盏逃了出去,李其文的诅咒还是会落在她身上,她还是得继续扮作李娘子的模样,陪李其文饰演李娘子还活着的假象。
若她没能受住李其文的这一击,左右不过消散这世间,再也不复存在。
薛灵看向燕千盏,脸上带着腼腆的笑,示意她快走。
转眼,她把自己极尽低微的妖力全部用来定住李其文,好让自己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她报了要和李其文同归于尽的心思。
隐隐灼热接近她的肌肤,烫得她忍不住缩手。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感受不到痛的,原来鬼被鬼袭击,也是会痛的啊......
“咻——”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耳边骤然炸开,将倾尽的热浪和她隔离开。
一股悠悠冷意环住她。
那冷气极温和,恰将她保护得很好,又不至于冻到她。
“铮——”
剑鸣清越,剑身透白,带着独有的悲悯。
燕千盏清冷的眉眼出现在她身前。
燕千盏一身青衣,身形瘦削,站在她面前,提剑替她挡住了众多浓烟。
燕千盏回眸向她看去,眸中温柔。
“辛苦了。”
辛苦你,明明只是孩童的年龄,却担了许多与自己不符的责。
薛灵鼻头一酸,眼底泛红,眼看着眼泪就要出来,却有雨滴比眼泪更早一步落在她的面颊上。
薛灵顺着抬眼看过去,只见沈灼肆位于一旁,指尖一张明黄符纸,符纸泛着淡淡光芒,光芒的另一端系着精致的玉瓶。
玉瓶悬于空中,瓶口匀称地洒出雨丝,雨丝遍布木屋,竟将屋内鬼气凝结出的火熄得一干二净。
沈灼肆笑得开朗,看向李其文,微微挑眉,眸中得意。
“不过如此。”
李其文面上不甘,眼中布满血丝。
“你怎么可能能做到?”
这鬼气凝聚形成的火,水根本就滅不了。
沈灼肆闻言白了李其文一眼,语气悠悠:
“那自然这瓶里装的不是水啊......”
寻常雨水怎么可能能滅鬼火。
还好他来时搜刮了师父的玄器库,留了个心眼,顺便将这玉瓶带了出来。
这玉瓶内装的自然是雪尖金水,可灭万火。
区区鬼火更不在话下。
燕千盏闻言,微微一笑,嘴里却落了“雪尖金水”。
是甜的。
这雨滴,竟清甜而不粘腻。
刚刚还带笑的沈灼肆嗅到空中的清甜,也神情一滞。
燕千盏的目光瞥过孟清玖,只见他在旁懒懒站着,眸中分明清楚不过,还带着调笑。
燕千盏看向沈灼肆,语气微顿:“沈灼肆,这是雪琼?”
雪琼玉液,口感上佳,饮下有辟邪驱鬼之效,百年酿出不过数瓶,极为稀贵。
其中两瓶,据说就存放于国师处。
雪尖金水闻起来带有苦味,可雪琼嗅起来却不断回甜。
而现下这味道,清甜盈鼻,只需轻轻一嗅便满口含香。
沈灼肆刹那间木然在地,指尖微颤,缓慢转动那玉瓶瓶口。
“雪”字赫然出现在瓶口。
师父自己都不喝的雪琼,就这样,被他拿来灭火了......
第25章 伪君子她是想救那个伪君子吗?……
沈灼肆嘴角上扬弧度停住,指尖一顿,若无其事地将玉瓶收入袖中。
少年臉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沈灼肆抬手虚虚盖嘴,用咳声掩饰过去。
雪尖金水师父道观多得是,而这雪琼,凤毛麟角,就算是师父恐怕也不舍得喝。
而眼下雪琼却被他用来灭火,想必即使淡泊如师父,也只会道他浪费。
可偏偏盛放两者的玉瓶区别不大,只有瓶口处字样略有差别,这才叫他识别不清。
现下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只能責怪自己眼神不好,自认倒霉。
而一旁的李其文见大火趋势已去,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笑意怪异,眼神若痴若嗔。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
为何众人都弃他不管不顾?
生父失了养育他的責任,随着其他女子出走,再不问他的死活;
连曾经给予他肯定的先生,最后也只是利用他,扬言“朽木不可雕”;
而母亲呢,为了救他,消亡在熊熊大火之中,再也不複存在。
他甚至没有谈心的朋友,人人对他避而不谈。
燕千盞收起绮霜,雪白剑身入鞘,剑意清越,一如她的道心。
她看向李其文,眼波微顿,嗓音清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