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他总阴魂不散_半道西坡【完结】(26)

  那声音分明极轻,却又极清楚地落入齐光阳的耳朵。

  就像故意的一样。

  故意要让他听见,故意要惹起他的恐慌。

  齐光阳的眼皮突突地猛跳,一颗心直砰砰,胸膛里的跃动声越发明显,似乎心脏就要跳出胸膛。

  齐光阳的喘息声越发粗重,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明明到居所,只有那么短的一段路,他现在却只觉得自己永远也到不了了。

  似乎想起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夜空,只见夜色一片寂静祥和,半点雪花痕迹也无。

  那刚才打在他脸上的雪花是什么?

  他骤然低头,向自己的脸上摸去,手上一湿。

  他的手上,赫然是被冻住的絮状线头,像是绣娘裁布时丢弃的碎布料。

  绣娘......李娘子......

  怨母!

  他心下一惊,腿上登时失了力,脚步踉跄,手中灯笼跌落在地。

  于是这黑夜里唯一的一点光亮也消失不见。

  如今只有浅浅的月光照在地上,勉强让眼前一切模糊呈现。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黑夜里,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尚带着稚音。

  在齐光阳的前方停着一双虎头鞋,像两只燃烧的小老虎。

  那红得几乎明亮的颜色,正好似学堂走水时的大火。

  虎头鞋祥纹遍布,红色喜庆,在此刻看来却有些诡异。

  齐光阳颤抖着抬头,顺着虎头鞋看上去,对上了李其文的目光。

  李其文眸中一片冰冷,看他好像死物一般。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似乎察觉到齐光阳没有回答,李其文又再次询问了一遍,语气波澜不惊。

  “你妈妈不是死了吗?这怎么看见?”

  齐光阳反应过来眼前是李其文,松了一口气,拍掉身上的碎线头,站起身。

  想起今日白天所为,他自觉所为不对,低了头道歉,声音诚恳。

  “对不起,李其文,今日所做是我不对。”

  齐光阳悄悄抬眼看向李其文,却见李其文以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好似从来不认识他。

  齐光阳还以为李其文还在生气,语气越发诚恳。

  “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他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戏笑,声音尖利,似女子嗓音。

  肩上的重量顷刻之间消失,齐光阳只觉如释重负。

  他抬眼看向李其文,只见李其文脸上扬起一抹古怪的笑。

  他看见李其文双目黝黑盯着他,语气幽森:“妈妈让我带你回家玩。”

  “和我一起回家吧......”

  第22章 喝肉汤要不这汤......还是你先……

  纵使齊光阳再迟钝,此刻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怔怔看向李其文,脚下挪动着,不断向后退,眸中惊恐。

  “李其文,你......”

  齊光阳再也没法从容,他脚下一滚,跌倒在地,脸上沾了污雪,眼下道道水痕,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融化的污雪。

  李其文见他一脸惊恐,雙眼微眯,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媽媽会喜欢你的......”

  李其文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齊光阳,缓缓向齊光阳靠近。

  正当李其文就要触碰到齐光阳时,一道嗓音传来,讓他手上的动作霎时停住。

  “李其文。”

  背后传来冷硬的女子嗓音。

  那嗓音传进耳朵里,又干又细,像是久不见天日的枯枝,几近刺耳,刮着耳膜。

  李其文刹那之间止了手上的动作,露出一个乖巧又讨好的笑容。

  齐光阳此时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片銀白的雪地上,一女子远远而立,发丝凌乱遮住面颊,叫人看不清楚面容。

  那头凌乱枯发之中,一雙乌黑的眼睛透过发隙瞥向齐光阳。

  齐光阳打了一个哆嗦,刚要收回目光,却见那女子揚头,露出一張称得上可怖的面容。

  暗红的纹路纵横在她的脸上,像一条条盘曲扭动的虫。

  她的嘴角處一道极长的疤,蜿蜒扭曲,乍一看讓人以为她的嘴裂开了。

  齐光阳曾见过李娘子生前的模样,自然认出来,眼前这位女子,正是亡故已久的李娘子。

  怨母、怨母是真的!

  李娘子就是怨母......

  齐光阳瞳孔里布满惊慌,转身想跑,可雙腿却像失了知覺,再不听他使唤,只麻木地站立在原地。

  他的腿,就这样诡异地停在了那里。

  怨母似乎察覺到齐光阳想要逃跑的意图,嘴角僵硬一笑,冲齐光阳勾了勾手。

  然后,齐光阳的腿竟听话地主动向怨母的方向靠近。

  纵使齐光阳如何挣扎与反抗,他的腿依旧不听使唤,只顿顿向着怨母走去。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以往那些孩子逃不掉了。

  因为一旦遇到怨母,这身体便不再受控于自己。

  一味想要迈腿却只能停滞不前,这又如何逃得了呢。

  他现在只觉得生悔,为着自己白日欺负李其文的举动。

  怨母那張惨白的脸在齐光阳眼前逐渐放大。

  怨母嘴角上揚得近乎僵硬,向他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脑中一片混沌,所有恐惧骤然在他的胸膛中炸开,炸得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看着怨母张开的白牙,齐光阳脸上血色褪尽。

  看着怨母的面容,他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这时应该正在做包着酥糖的糖酥吧,放入饼爐里,只需半个时辰,便能热气腾腾地出爐。

  做完糖酥之后,想必母親会打一个哈欠,缓缓伸个懒腰,把那些物什收拾干净,再靠着饼炉,浅浅入眠。

  母親一向是极其忙碌的,为了他们母子的生活,终日操持。

  不知母亲睡醒之后,是否会来寻他嗎?

  又可否能发现,自己已经被怨母抓去了呢?

  眼前明明是怨母白森森的牙,齐光阳本应惨叫、本应惊慌。

  可当这些情绪杂乱地在他的脑中炸开,一片轰然之后,竟只留下难过。

  昨天的怨母杀了人,那今天呢?

  他还能再见到母亲嗎?

  若自己死了,母亲铁定是要难过的。

  他不想死,也不想让母亲难过。

  齐光阳见怨母嘴巴一张一合,登时眼睛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他自然没有听到怨母后来说的那句话。

  “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李其文眼睛一低,看着眼前昏倒的齐光阳,眸中情绪灰暗。

  他蹲下身,指尖滑过齐光阳的胸口,顿了顿,收起了手,抬头对怨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媽妈把他带回家吧......”

  怨母转身,目光扫过地上的齐光阳,又看了一眼李其文,随即点头。

  “好。”

  怨母抬手,将齐光阳悬置至半空,雙手一指,齐光阳的身体一转,向着李其文之前所住的木屋而去。

  怨母目光瞥向一旁的李其文,只见李其文面上依旧乖巧,不见半点违逆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步子也向着木屋走去。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簇淡淡的銀光融进齐光阳的后背,片刻之间再没了踪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仅仅转眼之间,他们便到了木屋。

  李其文刚推开木门,门上攸地落下一层厚雪,他有心躲闪,却终是动作不及,最后衣领上还是沾了一些雪。

  李其文也不在意,只草草地拍去,其余更多打湿的地方便也再没管。

  他脚上还穿着那双虎头鞋。

  如今仔细低眼看去,虎头鞋已被落雪打湿。

  李其文蹲下身,用袖口輕輕点在鞋面,把鞋面的水渍都仔细擦去。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

  “妈妈,我今天找到了你的虎头鞋,你看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透着欢喜。这双母亲曾经答应他的虎头鞋,终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身边。

  而怨母闻言偏头,却只是目光淡淡扫过,眸中情绪毫无波澜。

  她不再看那虎头鞋,走近烛台,手指轻点,蜡烛的烛芯即刻然然亮起。

  或许成鬼的一个好處,便是即使没有灯油,也能靠着一点鬼气,点灯长亮至天明。

  摇曳的烛光照在怨母的脸上,爬上她面颊處狰狞的红纹,竟让她的疤痕少了些狰狞,多了些温柔。

  一旁的灶台上,灶火正好,锅里有什么东西正散着幽幽的香味。

  李其文却敛了神色,脚步退后,不敢靠近那锅。

  怨母向李其文瞥了一眼,目光冷淡,转头从锅里用木勺乘了两碗汤,搁置在案桌上。

  “喝吧。”

  她的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

  李其文身体本能地一怔,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瞥向一旁的齐光阳。

  “他还没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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