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她竟觉得孟清玖好像背负着莫多纷扰。
好像拂去那些浅露的从容,便能瞥见少年暗含的失落。
燕千盏抬眸,与孟清玖对视,迎着他含笑的眸,语气认真:
“想必南盼楼主只是不善表达,孟公子无需伤悲。”
末了,她直觉孟清玖不喜她称他为孟公子,觉得唤他孟公子不妥,改了口,声音郑重:
“孟清玖,会有人视你为唯一的。”
言尽,燕千盏顿眸,回味自己刚才所言,竟暗自尴尬,只觉这些话又大又空。
她当真嘴笨,安慰得毫无效果。
她正低头尴尬,感觉这番所言非但没有安慰好别人,倒将自己说得有些尴尬。耳边却传来低笑声。
孟清玖闻言,看向燕千盏,眸中神色柔和,倒不像他平时狡猾的风格。
他略微停顿一刻,轻笑出声:“我知道了。”
似乎察觉到燕千盏的情绪,他敛去眸中笑意,正色回应道:“孟某自觉闻言欢喜。”
既然燕千盏这么说,他也不去计较她是否还能记起她了。
之前那些琐事,她若想不起来又如何,不重要的,他都会守着她。
他乐意让她一直心怀悲悯。
燕千盏抬眼看向孟清玖,脑中却攸地想起刚才小鬼所说的话,“死去的人,你如何护得住呢?”
她内心似有顿悟,抬手推开客栈的门,扬头道:“走吧。”
她大概猜到,此时怨母出现在哪了。
第21章 故技施和我一起回家吧......……
仍旧雪夜,月亮高高悬挂在枝桠间,雪花不觉间已经停了。
此时夜已经很深,屈荆城内,众人皆已洗去白日疲惫,纷纷睡下,四周一片寂静。
巷尾处的糕点铺内,灯仍稀疏亮着几盏,饼炉内还泛着余温,让深冬的寒意褪却了些。
一旁的案桌上摆放着一众糕点,有茉莉花状的酥、嵌着流心的团、撒着饴糖的糕,还有尚未揉搓好的糯米团。
香甜味入鼻,稍稍轻嗅,便惹得人满腔清甜,甚至满心都甜滋滋的。
店铺内一切显得宁静又甜蜜。
似乎生活里的苦,只要嗅一下这方空气,便也能在这片香甜中忘却了。
“齐光阳,早些睡觉去!”
一道怒喝声打破了这片宁静,糕点铺内,身着粗布的妇人叉腰,脸上显现出隐隐不悦。
她身形圆润,头上系着一方深色的头帕,歪斜垂落在她的脸侧,此时叉腰怒视着前方,泼辣性格可见一斑。
被怒吼的孩童闻声一震,停下了手中揉搓面团的动作,脸上显示出吃瘪的神色。
孩童抬手摸了摸脸,却惹得面颊沾了一些糯米粉,显得脸色偏白。他张了嘴,含着解释:
“我只是想帮忙……”
烛火摇曳,将孩童慌乱的神色照得分明。
妇人却只是叹息一声,一把拉过孩子,将他的手指拉至木盆前,捧起盆中的水,仔细将孩子手间黏着的面糊洗去。
随着妇人捧水的动作,她头上包着的头帕也微微颤动,她只仔细地清洗着孩子的手,目光专注,手上动作不停。
“听说你今日带人围堵李家那可怜孩子,可是真的”
齐光阳悄悄抬眼看向母亲,只见她眉间紧蹙,显然是对他的做法不认同。
齐光阳丧气地低下了头,底气不足地回答:“是……”
齐光阳还未答尽,一道力度打在他的掌心,痛得他放在母亲手上的十指微缩。
妇人眉间皱得更加紧,紧盯着齐光阳,双目里透着责备:
“李家孩子如今无父无母,孤身无靠,已经十分可怜,你怎么能凭着自己年长,便欺负了他去”
齐光阳头垂得更深,不敢抬头再去看母亲表情,语气懦懦地试图辩解:
“可是怨母就是死去的李娘子啊,怨母就是因为他而出现啊……再说,和他有关的人都死了……”
和李其文有关的人,养育李其文的李娘子、教育李其文知识的教书先生、和李其文说过话的薛灵……都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甚至昨日听说命丧街头的那个赌鬼,他寻思那赌鬼的死亡,一定也和李其文有关。
不然往日怨母只是对孩童下手,还未闹出人命,怎么就轮到李其文那日,怨母忽地就把目标转向大人了?
齐光阳脑中一顿,想到自己今天因着怨母的事,竟慌了神,还和李其文说过话,只觉越发生悔。
早知李其文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就不应该搭理李其文,惹得一身倒霉气。
他心中越发生悔,脸上眉头紧锁,脑门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爆栗,直痛得他眼眶忍不住泛红。
齐母收起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义正言辞道:“若李其文真会牵累别人,那你之前不是也和他一起同在学堂?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不是你欺负他的理由。以后这样的事,不许再犯。”
齐光阳双眼微红,似有所悟,点头应下。
他之所以今日围堵李其文,询问如何一日脱离怨母的方法,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害怕,恶心那怨母的出现,更多的还有因为不愿让母亲劳累。
母亲糕点铺的活计众多,若他被怨母抓去,消失三日,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都落在母亲头上,只怕母亲吃不消。
齐母见他点头答应,便放下了心。
齐光阳一向听她的话,答应她的事都能做到。
“小阳,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快些去休息吧。”
齐母皱眉抬手,拿起一旁的干帕,将齐光阳手上的水渍擦净,语气有些强硬,说出来的关心也词不达意,失了些亲切温柔。
齐光阳闻言点点头,抽出了自己的手,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表现关心:“那孩儿先退下了,母亲也早点休息……”
齐母转身,继续揉搓着齐光阳方才未完成的糯米团,撒入些许绵白糖,下巴微扬,语气含了些柔意:“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休息。”
她善做糕点,又有着自己的巧思,常常能将众人已经吃腻的糕点做出新花样,惹得众人纷纷抢购,因此她这方糕点铺的生意称得上不错。
她曾嫁非人,与那男子交好,诞下了齐光阳,那男子是个不思进取的性格,生活清苦却不愿寻法子赚钱,只一味地节俭,恨不得把钱掰两瓣花。
但好在她及时止损,心下思量着那男子靠不住,早早与那男子和离,现如今靠着自己的糕点手艺,倒也将日子过得不错。
她当初念着齐光阳出生无辜,索要了这孩子傍在自己身边。
众人皆看着她孑然一身,只以为她无了丈夫依靠,又有齐光阳这个拖累,只怕会从此困苦潦倒。
可她偏偏靠着自己的决心,开了糕点铺,过得比以前更上一层楼。
而齐光阳,虽然在外经常惹是生非,回到家里却是一个极孝顺的。
她的糕点主要售给来往小贩,这些小贩为了寻到一个好位置,往往起得极早,天不亮便来到店铺前购买糕点。
而她为了糕点能热乎乎地到顾客手里,有时免不了通宵忘食。
而齐光阳也知道她忙碌,整日寻着机会帮她的忙,常常和她一样忘了休息时辰。
他明明年纪不大,却帮了她许多忙。
今日稍稍给他一点训诫,想必他能知错。
齐母抬肘,轻轻擦去额间细汗,看了一眼铺内,见儿子还站在原地,又再次催促道:“快些休息!”
齐光阳应声点头,不再停留,提脚出了糕点铺。
母亲性格说一不二,又为了他好,他若再不听劝,执意要和母亲一起,她免不了要生气。
夜色正浓,齐光阳提了一笼微弱的灯,走在雪地之中。
因为怕摔倒,他走得极缓。
好在睡觉的居所离糕点铺不算太远,他只需走一会便能到,不然他是万万不敢一个人走这夜路的。
他独自走着,忽地想起今日白天时候,自己与李其文说过话。
下次遇到李其文,他应该向李其文道个歉。
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慌张和莽撞,便生出了逼问李其文的心思。
可莫名的,他就觉得内心很不安,像是对危险的某种预感。
他不敢再多想,按住内心的慌乱,拢紧自己新制的披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雪花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又砸进他手中的灯笼里,似乎要将本就微弱的光熄灭。
他眯着眼,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一刻也不敢分心。
不知为何,明明平日极短的路程,他今日竟这么长时间也还没有到。
似乎有东西落在他身上,沉甸甸地压着他。
他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只加快了步伐。
“咯吱——”
“咯吱——”
好似是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