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眼一如前世那般清冷惊艳。
可沈折却只觉得有些晃眼。
这般明亮,让现在如此狼狽不堪的他如何面对她。
他宁愿今夜就这般被折磨至死,也不愿她瞥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沈折,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蹲下身去看他,她用灵力替他止住了血迹,眸子里的悲悯让他霎时沉入谷底。
燕千盏在同情他?
在瞥见她眼底的悲悯之后,心底那絲一向被隐藏得很好的妒忌刹那间扩散开,盈满了他的整个胸腔,比背后传来的刺痛还让他不可忽视。
他妒忌燕千盏的剑术天赋如此之高,每一世他都比不上她分毫。
他妒忌孟枕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燕千盏的关注,而他如台上丑角一般一厢情愿,苦求不得招人戏笑。
不久之后,他顺利称帝,对待妖魅手段暴虐。让世间妖魅再不敢造次。待一切稳定之后,燕千盏便向他提出离开。
沈折知道,她此次前去,是去赴孟枕的婚约,此后便不会再回来。
高楼上的风吹得他眼睛有些酸涩,沈折看着眼前低眼作别的姑娘,心底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向她伸出了手。
“燕千盏,留下来,陪我看这万里河山可好?”
燕千盏没去接他的手,她错愕的眼神落进他的眼里,不待她开口,沈折便知晓了答案。
燕千盏对他没有半点心思,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沈折慢慢地收回了手,将手蜷回身后,忽地眼底升起一丝笑,柔声向她说道:
“燕姑娘,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待我登基之后,定要送你一坛这天下最好的喜酒?”
他转头向着身后的宫人叮嘱道,眉眼帶笑:
“去取酒来,我为燕姑娘践行这成亲前的最后一程。”
“不,我今夜还要赶路,便不与你饮酒了...”
燕千盏微微皱眉,一时觉得不妥,开口便要拒绝,话却被沈折堵了回去。
“師姐,你不想让我沾沾喜气吗?”
“你和孟枕的喜气。”
沈折低着眼,眸中情绪无甚波动。
燕千盏听到后半句,眸中的坚持在那瞬间动摇,随后她思虑了片刻,答应下来。
沈折见状,嘴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他该不该庆幸,眼前的燕千盏并不记得前世的一切。
随后他与她并立在城楼之上,共看着楼下的万千风景。
忽地,燕千盏在他身边开了口,嗓音认真:
“沈折,其实我觉得,你向来聪慧又自持,这世间万物是困不住你的,情爱也好、恩仇也罢,你其实不用太执着于不可得之物。”
她说得委婉,在劝他放下。
沈折适时露出受教的表情,微微点头。
“那就让我为你践行这最后一程吧,也算是一个结束。”
燕千盏将目光看向他,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实,沈折露出苦笑,出声解释:
“燕姑娘可能误会我了,我其实早已心有所属,刚才那般,也只是不愿失去一名剑道大臣。”
燕千盏如释重负的笑容落在他眼里,沈折眸光一黯,将身后宫人呈上的酒杯递向她,冲她抬手:
“这杯喜酒,便是提前祝你与孟枕,鸾凤和鸣、珠联璧合...”
他把这祝贺说得真诚,字字恳切。
她听他说出这话,眼尾间的笑意丝毫藏不住,落在他的眼底,却叫他喉间一苦。
沈折看着她饮下那杯喜酒,道谢之后毫不留恋地向着璿玑派赶去。
他在高楼之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随后低声呢喃,询问着心中那道声音:
“係统,如果我的女主不听话怎么办?”
脑子中那道机械音停顿了一瞬,随后冷冷给出答案。
“那便让她只能乖乖听话。”
沈折听到这话,眼尾绽开一个笑。
这系统果然合他心意。
之后沈折转过身,对着身后跟随的禁卫首领提醒道:
“璿玑派那些王公子弟,也是时候该整顿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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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子目光扫过燕千盏呆滞的动作,眸光一黯。
这是他收徒以来,遇到的最有天赋的弟子,也是结局最为唏嘘的弟子。
她死在了自己的大婚婚礼当日,死于一种慢性毒药。就在她死后的第二天,孟枕替她敛好尸身,随后便不知所踪。璇玑派内翻天覆地,沈折的军队爬上了长崎山,屠尽派内上下八十弟子。
而他因着下山寻找孟枕的原因,恰巧错过这场劫难。
却不曾想,就在璇玑派灭门的当日,沈折驾崩的消息也随之一并传来。
这一切发生,也不过短短一日时间内。
想起这些,凌清子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他将怀中早已没了气息的人儿拢在怀里,揽去她鬓角散乱的乌发,嗓音柔和:
“阿熙,等我。”
说罢,凌清子微微抬手,袖中霜雪在那一瞬间化为一柄清亮的长剑。
“沈折,你这样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沈折看着凌清子单手提剑向他走近,冷冷一笑。
“師父,何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本质上,我们都是一类人。不过我要贪心些,生出了想要强取的心思,这也算有错吗?”
沈折话语刚落,数道雪花凝聚而成的雪刃向着他刺来,刀锋一层层破开空气,随后一瞬之间又在空气之中分裂开,变化为更小更尖的冰刀。刹那之间,视野之内只剩雪刃的颜色。
沈折皱眉向着前方看去,凌清子的身影在雪霧之中隐隐约约。
他提指甩出袖中暗刃,向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刺去,那道白色剪影随之消散。下一瞬,凌清子的嗓音却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沈折,你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
沈折不怒反笑,转身一闪,袖中飞刀再次利落飞出,“咻——”向着那道方向刺去。
“师父还是先可怜一下自己吧,又丢了师娘,又没了两个爱徒。”
没了沈灼肆、没了燕千盏。
“哐当......”
预料之中的,袖中飞刀并没能伤到凌清子分毫,反而是四周的白霧越来越浓。
沈折屏息凝神注意着四周,“呼......”感受到耳边风声的波动,沈折一个转身,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配剑在空中刺出声响。
“呲”的一声,他的佩剑甚至未来得及刺穿那人胸膛,他持剑的手便被一道雪光冻住。
凌清子闪身站立在他身前,雪白的剑身离他的脖颈只有两寸距离。只需他稍稍一刺,沈折便可命丧当场。
“沈折,过去这么多年,你的剑还是这么慢。”
凌清子冷眼看着眼前眉眼发狠的少年,透过他那熟悉的五官瞥见故人的影子,一时有些怔神。
那是他的徒弟沈灼肆。
那是阿熙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
沈折看清他眸底的犹豫,眼底嘲讽一笑:
“师父可知,行军打仗,最忌讳感情用事。”
一瞬之间,沈折抬脚一踢,将腰间的锦囊踢落,散落的符箓在空中打着转。
趁此机会,沈折嘴里喃喃着,火光在他指尖徐徐升起,他张开唇瓣轻轻一吹,一条飞舞的火龙从符箓之上一跃而起。
火龙喧嚣着升至半空,旋即转了个身,口中喷出一道绚丽的火条,空中的雪刃迎面融化开。
凌清子眸光一冷,剑锋一偏便向着沈折的脖颈刺去。
谁知,一道金光自沈折的脖颈处弹出,阻挡了凌清子的剑意,反而将他震开。
感受到胸腔处的反噬,凌清子齿间涌出一口鲜血,胸前的白衣被染成红色。
沈折看他这般狼狈模样,眯眼一笑:
“师父想杀我也未免太心急了一些。既然你向来精通这天算之道,那你不如算算,如今这天道究竟偏向谁?”
凌清子双目几近泣血,他提剑还要再刺,没想到手中的剑却根本不听使唤,不可控地掉落在地。
凌清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不相信,自己居然连提剑向沈折的机会都没有。
一种诡异的感觉自他心底产生。
他沉眉一扫,就着指尖的血迹划过自己的双眼,再睁眼,那双冷清的眼中漫上血色,向着沈折看去。
此为窥天之术,最为损耗命数,他总共用过四次。
第一次是上一世,阿熙重病之日,他窥破天机,窥见阿熙病死的结局。于是他以自己的气运为代价,向天道求得这世间吟血族的踪迹。
那时天道给他的指引是收燕千盏为徒。只要燕千盏在璇玑派,吟血族自会寻上山来。
第二次使用窥天之术,是为了找到阿熙转世的踪迹。
他以自己的寿命为代价,落得一头白发,向天道求得了阿熙的位置。却不曾想,待他寻到阿熙的转世时,彼时的阿熙不过总角的年纪。他只能陪在她身边,等她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