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淡然一笑。随后她挪开目光,步子向着宫殿外走去,不急不慢。
“以前,有个人和我说过,小肆长得特别像那开国之帝陵武帝。我当时只笑那人瞎操心,如今看来,倒是我见识浅薄......”
沈灼肆按捺住心底的躁意,低低呢喃,仿佛在说给她听,又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我就是你的孩子啊,母妃......
我就是沈灼肆...”
感受到自己心底那股挣扎,他眉间紧蹙,压下心中的反抗之意。意识模糊间,曹公公尖利的嗓子刺穿他的耳膜。
“贵妃娘娘!”
沈灼肆心底一惊,向着刚才那道消失的身影看去,却只瞥见最后一片衣角。他身形一闪,想要伸手去抓,却只余一丝她留下的香气在手中。
“扑啦~”
在下坠的一瞬,元熙突然想起幼时遇见的那只白色灵蝶。灵蝶扑腾着翅膀,缓缓落在那人的肩上,那人发丝如雪,眉眼柔和地唤她:
“元二小姐...”
那般光景......
再也回不去了。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一只白色灵蝶再次爬上她的手腕。她唇邊一笑,想去抚摸它的翅膀,却再没了力气。她的眼睛轻轻地闭上,鬓角艳丽的花朵在那一瞬间枯萎。
“母妃!”
沈灼肆运起轻功一跃而下,身子不住地颤抖,想要抬手去扶起地上的母妃,手却忽地被人打开。
凌清子面若冰霜,一头鹤发出现在他眼前。他的气息不稳,此时不容分说地抱起地上的元熙,轉身便要走,却不曾想鲜血先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沈灼肆知道,这是師父刚用完占卜之术的反噬。
師父难道也预料到母妃会出事?
“好久不见,師父。”
沈灼肆抬眼看向眼前一头白发的凌清子,眸底没来由地一喜,出声唤他。
“我担不起陵武帝这声師父。”
凌清子发丝凌乱,他不顾自己唇边的血迹,轻轻抬手擦去溅在元熙脸上的血,目光不曾看向沈折半分。
沈折见此情形,失笑出声,彻底卸下了伪装。
他抬起眼睛看向凌清子,如盘蛇般打量着眼前的凌清子。
“师父,沈灼肆是你的弟子,我便不是吗?我虽不曾拜入道观,可好歹也进过璇璣派......”
凌清子收起手中的灵蝶,目光冷冷看向眼前眉眼嚣张的沈折:
“从你毒殺自己师姐、门灭璇璣派之日时,我便早已不是你师父。如你这般忘恩负义之人,此生注定得不到他人真心。”
听到凌清子这么说,沈折朗声大笑,眉尾一挑。
“师父,过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相信这因果报应之说?”
“我前世作的孽,你的爱徒沈灼肆替我承担了啊......”
他唇边笑意昭然。
这便是沈灼肆招引鬼魅的“命格”的由来。
他上一世殺戮太多,被天道察觉,天道要惩罚他,便将这“命格”降给他的轉世。
要是他没有系统傍身,估计还真逃不过这一劫。
凌清子眸间一沉,手中的灵蝶快速翻飞着,不过一瞬,灵蝶在空中化为数道银刃向着沈折而去,每一道带着十足的杀意。
沈折见状,微微提眉,倒也不躲。
“师父为何如此恼怒?”
“你忘了吗,我是你的爱徒沈灼肆啊...”
沈折探手从腰间锦囊中随手一取,一道道符箓从他手中翻飞而起,径直挡下了凌清子的攻势。
凌清子当真是溺爱沈灼肆得紧,居然将他的招式如何破解也教给了沈灼肆。
沈折哀声叹息,看着凌清子怀中沉睡的人儿,忽地笑出声:
“至于你怀中这位......该不会是轮回转世的师娘吧?”
上一世他拜入璇玑门时便听说,自己的师娘早逝,师父一直在寻求複活师娘之法。
“让我来猜猜,上一世师娘病死,你苦苦寻找复活师娘之法。甚至不惜收留了孟枕这个吟血族妖魅进入璇玑派,只为了利用他的血来复活师娘。”
沈折说得漫不经心,见凌清子还要杀他,他侧身一躲,将嗓音提得更高。
“只可惜,孟枕的血复活不了死人,只能将已逝之人拉入转世。于是你便守着师娘进入下一个转世......”
沈折眸子一转,笑眼弯弯:
“可惜师娘转世之后,却忘记了与你的前世,转身嫁给了皇帝......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好巧不巧,师娘还生下了我的转世......”
想到这,沈折眼角笑意更甚。
凌清子一定在他出生之时便认出了他,想杀自己又怕熙贵妃伤心所以不愿动手。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万事不过心间的师父也如此优柔寡断了?
“师父,感情用事可是大忌。”
沈折低眼笑着,嗓音呢喃。
“我若是你,便将那碍事之人全杀得一干二净,然后将心爱之人用金玉细软镶嵌,温言软语哄骗得她心软,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锁在身边,叫她逃不了也躲不开。”
“就像这样。”
沈折低眼一笑,伸出腕间缠绕的绳线,手指轻轻一拉。
凌清子顺着丝线延伸的方向看去,眸子中难得有了一丝波澜。
头戴金冠美玉的燕千盏从檐下的光影里缓缓出现。她双目轻阖,手脚被沈折手中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顿,动作优雅而从容。
就像...一具睡着的傀儡。
“师父,我可比你用心。”
沈折目光温柔,笑着走上前,牵起燕千盏的手。
“我要她随我一起参加登基大典,我要当众立她为后。”
第113章 他的女主眼前之人、心上之人
沈折看向眼前垂首伫立的姑娘,见她睡颜温柔,眸中笑意柔似春水。
这样才对,燕千盞只能是他的女主。
“師父,你看,她这般模样是不是很漂亮?”
沈折目光痴迷,一寸寸在眼前姑娘身上扫过。他的目光越过她鬓间如云的秀发,看向她雪腮上的绯红,隨后一路向上,视线在她发上的金冠珠钗停留。
眼下一切如他所愿,甚至让他产生出不真实的错觉。他心下一怔,想要探究眼前这份美好的真实性,隨后又扯了一下手中的絲线,燕千盞的胳膊隨着絲线抬起,她的手指隨之落在沈折的手心。
这时他眼尾那絲虚浮的笑意才真真切切到达眼底。
眼前之人、心上之人,是真的在他手中、在他掌心,怎么也逃不开他了。
忽地,沈折想起,上一世,他也曾这样向燕千盞摊开过手心。
那时时值多事之秋,他登基在即,却不曾想一群大妖却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伺机埋伏在他的行宫之中,为的就是取他项上人头。
血战一夜,行宫之內驻守的守卫全部被大妖挑去手筋脚筋,血液流尽而死。一片黑寂之中,整个行宫內,竟只剩他一人独活。他只恨自己没有通天的本事来解决这些妖魅,没有足以斩斷天下的剑术来保全自己。
他力尽倒地,狼狽不堪。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妖魅看他的目光,如同看待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它们的利爪抚上他的背,只要輕輕一用力,便能刺穿他的心脏。
呼吸停滞之间,一道机械麻木的机械嗓音从他脑中传来。
“宿主还请再坚持一会儿,您的女主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的女主?
那道机械嗓音自称係统,它告诉他,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而燕千盞是他命定的女主,无论发生了什么,燕千盏都会陪在他身边。
那係统告诉他,他不会死,因为燕千盏正在赶来救他的路上。
可他没記错的话,明天便是孟枕同燕千盏的成亲之日,燕千盏怎么可能来救他?
呵......
沈折感受到自己脊背被妖魅撕开一道口子,他的皮肤被利爪剥离。身后的鬼魅狞笑着,白骨在他的皮肤脉络下游移。
“人间帝王?不过一副好看的皮囊罢了。”
那些鬼魅不急于杀他,反而以一种虐待的方式嘲弄着他。他的尊严便如此被这些妖魅践踏在脚下。
感受到皮肤被剥离的痛意,这剧烈的痛感让他意识几乎晕厥过去。也就是在那时,被遗忘的杂乱記忆,在刹那间突然如潮水一般,冲刷至他脑袋的每一个角落。
沈折忽地想起,第一世,燕千盏插进他胸口的那柄匕首。眼前经历的疼痛,远不如被心上人刺穿胸口的半分。
就算再经历一世,他还是能記起当时她那双帶着恨意的眸子,很漂亮。
燕千盏这般恨他,居然是他命定的女主吗?
想到这,沈折一时有些失笑,仿佛脊背上的疼痛也可以就此忽略了。
“沈折!”
一道焦急的呼唤传进他的耳朵里,妖魅的惨叫声随着斷爪落在他的眼前,他挣扎着抬头,透过眼前的血污看去,瞥见姑娘剑尖折射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