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郃背后那只暗中作祟的大妖也是我。”
说着,他弯下身去看她,发丝垂在她耳侧,带起痒意。他用手指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似乎想以此将她刻进心底。
“怎么办,燕千盏,你还没开始遗忘我,我就有些后悔了。”
他带着一点私心,齿间摩擦过她的下唇,轻轻一咬,看着那上面肿胀的红印,眼底绽开一个笑。
待会她醒来,只怕是再已将他忘记,也不想不起唇上的咬痕是何人留下的。
怎么办,又盼着她忘了他才好,又不甘心她如此便忘了他。
“不,孟枕,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燕千盏看着他,眸底发红而倔强,她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孟枕低下眸,用手轻轻掩住了她的眼睛,嗓音里流露出挣扎:
“燕千盏,不要拿这样的眼神看我...”
不然,他会舍不得离开的。
“燕千盏,这些日子,你到处奔波,一定很累吧?”
“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便都解决了。”
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低眸看着眼前姑娘渐渐睡去,再没了动静,轻轻阖上她的眼睛,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虔诚如朝圣。
随后他决绝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等候多时的白玉狐狸看向他,嗓子间发出嗤笑:
“早就说你活得像一个活寡妇。”
孟枕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他撑开纸伞,踏出廊下,听那雨声滴滴答答打在伞面,低声说:
“走。”
“结束这个轮回吧。”
白玉狐狸嘻嘻一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油纸伞,看见伞面上怒放的千盏灯花,意外挑眉。
“看不出你还喜欢这花里胡哨的玩意。”
“哎哎哎,等我。”
孟枕没搭理他。
第112章 金冠美玉“师父,我比你用心。”……
皇宮檐角弯弯,勾勒出一轮残月的形状。
“殿下,先皇已逝,还请节哀......”
曹公公看着眼前怔愣的小殿下,垂首出声提醒。
只怕过了今日,待这位小殿下顺利登基,他也要恭恭敬敬改口唤他一声“陛下”。
“当务之急,小殿下应当先进行登基大典,以稳定朝臣之心啊......”
曹公公想起先皇临死前的遗旨,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是上前开口。
沈灼肆垂首坐在龙榻邊,目光掃过榻上“安眠”的父皇,见他嘴唇苍白眼睑紧闭,就连指尖的温度也感受不到丝毫。
父皇走得如此突然。
他是亲眼看着父皇病逝于龙塌前的,自然也知晓人死不可複生的道理。
沈灼肆敛了眸子,抬手放下龙塌前的床幔,给这位逝去的九五之尊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殿中一切都被白缦覆盖,龙塌之下,后妃宮人跪了一地。他们皆穿一身素衣,啜泣声隐隐约约,惹得沈灼肆一阵心烦意乱。
“明日便将父皇葬入皇陵吧。”
沈灼肆皺眉摆了摆手,向着宮殿外走了出去。
殿前的宮人诚惶诚恐地为他打开殿门。沈灼肆跨步出去,立于廊下,目光掃过宫内来来往往的禁卫,面上并无多少波澜。
“殿下,登基大典在即,时辰不早了......”
曹公公垂首在他身侧站着,低声出声提醒道。
“燕千盏呢?”
沈灼肆微微皺眉,对曹公公的提醒丝毫不在意。
“燕姑娘前去换衣,估计还需要一些时辰......”
曹公公垂首讪讪一笑,试探开口,目光却悄悄在自家小殿下身上扫过。
雖然眼前的小殿下端的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可他总隐隐觉得,自家小殿下有些不对劲。
从前的小殿下最为善待下人,雖然不愿被束缚在宫中,可做事却极有分寸,知何可为何不可为。
可眼前的小殿下,皮笑肉不笑,短短几天时间,小殿下这性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般模样,实在有些陌生。
沈灼肆的目光在一眾忙碌的身影上一扫而过,却没看见自己想要见到的身影。他心底没来由地烦躁,沉声说道:
“那我便等燕千盏出现。”
“殿下....”
曹公公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无措,只得小声劝导。
“殿下如今尚未登基,不可冲动行事......”
“闭嘴。再要多嘴,我便命人拔了你的舌头。”
沈灼肆轻飘飘睨了他一眼,隨后又将目光轉向宫墙之下。
曹公公闻言身子一颤,再没有多话。
小殿下什么时候成这般模样了.....
沈灼肆见燕千盏迟迟不出现,心底一沉,他眸子看向曹公公,眯了眯眼。
“曹公公,带我去燕千盏换衣的宫殿。”
“此举不妥啊...”
曹公公下意识便要阻拦,感受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殺意时,他身形一偏,换了个口风:
“奴才这就为殿下带路。”
沈灼肆见状,提步一跨,刚要向前走去,腕间的衣袖却被人轻轻揪住。
“小肆。”
感受到那道力气,沈灼肆皱着眉轉头,却对上一双隐隐含泪的眼睛。
细细的皱纹爬上女子的眼角,青丝间的白发隐绰其间,却依旧能透过偶然的惊鸿一瞥窥见她年轻时姣好的容颜。
沈灼肆停顿了一瞬,他忍住心底的躁意,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隨后恭恭敬敬抬手:
“母妃。”
拦下他的人,正是向来被世间传道的熙贵妃。
“你隨我至后殿,我有事和你说。”
沈灼肆微微一怔,犹豫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他顺着母妃的意思,屏退了身后眾人,跟随她来到后殿。
“母妃唤我,所为何事?”
沈灼肆低着眸,双手背在身后,姿态谦逊。
“你父皇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元熙看着眼前负手而立的孩子,眉眼笑得柔和。
早些年她身在将军府时,性子便最是京中最为张扬跋扈的女子。
如今入宫多年,尖锐的浊石早就被磨为手心的温玉,即使想要再次滚烫也是符合礼数的温度。
母妃的话叫沈灼肆心头一惊。他惊措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柔和的母妃,却看见她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沈灼肆突然想起来,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妃也是这般明艳的模样。
那时母妃是六宫之中最为受宠的妃子,每月的金银赏钱足以比得上六宫妃子的总数。朝中大臣的弹劾母妃的奏折如小山般堆到宣政殿,父皇却只是戏谑一笑,不予理会。
第二日早朝时,那些弹劾的奏折便被父皇命人抬至正殿之前,当着众文武百官的面,一一焚烧干净。
自此之后,朝廷之中再无任何反对的声音。
可是,就是这般受宠的母妃,记性却不太好。
她有些时候会犯病,犯病的时候便会遗忘一些东西。有时母妃会忘了她和父皇相爱这事,有时是忘了他是她的儿子这事。
幼时的沈灼肆也曾问过自己的父皇,当时的父皇的回答是:“她只是被妖魅迷了心智。”
父皇说,母妃为了保护他,曾被妖魅伤害过,这才落下的这个病根。
渐渐的,父皇依旧寵她,却不再独寵于她。可民间关于母妃盛宠的消息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父皇对他的宠爱也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你父皇是被人毒死的。”
沈灼肆听到她这样说,看着她亮得出奇的眸子,心里突然有些慌乱:
“母妃为何这样说?”
“你父皇是被我毒死的。”
元熙抬眼看着眼前震惊的孩子,眼尾的明媚在那一刻绽放。
她说得平静,说得坦然。
“母妃一定是伤心过度,产生了错觉......”
“不,我一点也不伤心。在听到丧钟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痛快无比。”
元熙将眸子投向眼前的沈灼肆,在他的面上隐隐瞥见沈修时的影子,心里一窒。
她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站立的沈灼肆,突然笑出声:
“小肆,我这些年来,偶尔会想起一些事。这些事飘在我的脑子里,像团迷雾一样,有些时候抓得住,有些时候又抓不住。”
“母妃......”
沈灼肆低着眸子,不知自己该如何作答。
“可一旦记起了这些事,我便无法直视自己、无法直视你父皇、甚至无法直视你。”
元熙发出一声轻笑,她的目光锁在沈灼肆的面庞上,嗓音极其柔和。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什么时候厌倦了,便让小肆回来吧,好不好。”
她这话如一颗小石子,丢进沈灼肆的心湖,惊得他忽地抬起头。
“母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看破他的伪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