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燕千盏并没明白孟枕话里的意思。
直到三天前,她才真正明白孟枕那日想说的话是什么。
燕千盏仔细想了想,这才察觉,自己其实是不讨厌孟枕的。
非但不讨厌,要再严谨些的话,她其实每日都有些盼着孟枕的出现。
孟枕实在太了解她了,许多事她不用说,往往一个眼神,孟枕便能明白她的意思,就如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般自然。
孟枕给她的感觉太过于熟悉,以至于她常产生仿佛自己和他已经认识许多年的错觉。这种错觉导致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不知为何,当孟枕真正将心意坦坦蕩荡说出口,她先是惊喜,后来又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退缩。
她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索性从师父那领了任务下山,打算避开孟枕一段时间。师父这次给的任务很简单,不过是下山去山脚领一个新的师弟回来,所幸耗费的时间也不是很长。
想必等这次任务结束,她也一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待她回去,一定认真答复孟枕。
想通这一切,她下山的步伐更加坚定,雨丝飘在脸上也没了刚才的躁意。
偏偏某人就是不顺她的意。
“师姐怎么不打伞?淋了雨可不好。”
头顶的湿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停在她眼前。雨丝打在伞面上,吧嗒吧嗒的,甚是悦耳。
少年带着一点戏笑的嗓音,带着一点湿意,攀上她的耳朵。他身上独有的冷茶气息随之轻轻拂在她的鼻尖,惹得她下意识僵直了脊背。
燕千盏冷不丁抬眸,对上一双笑意稀疏的眸子,他眼尾压着不掩饰的坏笑,眼神带着逗弄。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师姐,你是在躲我吗?”
眼前之人,除了孟枕还会是谁。
第109章 一幅画如果你偏向他,我会疯掉的。……
“孟枕,你怎么也下山了?”
燕千盞别过头,不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向前走着。
孟枕眸光黯了一瞬,跟上她的脚步,将她稳稳笼罩在伞下。
“师姐此次下山,是为了迎接新师弟?”
鼻尖的冷茶清香越加浓郁,燕千盞能感觉他就跟在自己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强装正经:
“不错。”
“那我和师姐一起。”
孟枕语气平常,没有什么波澜,可莫名地,燕千盞总觉得他大概是有些不高兴。
因着孟枕心意的坦然,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孟枕。
孟枕低眸,将她的一切反应都收入眼底,眸光默了一瞬。
“燕千盞,你之所以逃避我,可是在纠结该如何面对我?”
他将目光看向她,认认真真地喚她名字,眼尾有些无奈。
燕千盏将劍尖收入劍鞘,低下头,闷闷回答:“嗯。”
她也在认真思考自己对孟枕的心意,她不想敷衍孟枕。
“燕千盏,你不必如此为難。我对你的心意,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若願意那便是我一生之幸,你若不願意那便当个笑话听。”
“你不必因为这份心意有负担,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考虑,我不急,我也不会催你给个答复。”
孟枕輕笑出声,用手将她偏过去的头輕轻掰回来。
“所以,燕千盏,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这次下山是有什么任务吗?”
燕千盏对他这招完全没有应对办法,乖乖开口:
“师父很久之前,曾收过一位贵族子弟做徒弟。那位弟子在山上修习不过两年时间,便被传喚回家中去。眼下时局动荡不安,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那位親王有意保护自己的儿子,如今又打算将其送进门派躲一段时间。”
话还没说完,燕千盏的肚子便开始咕噜噜作响,惹得她原本严肃的神色微微一怔。
孟枕笑着挑眉,一只手替她打着伞,另一只手打了一个旋,探向腰间,将腰间的点心袋递给她,动作熟练。
“那眼下看来,这位贵族子弟倒像烫手山芋了?”
“不错。”
燕千盏接过那点心袋,一打开,果然里面都是她爱吃的。
“那我猜,那弟子是不是名唤沈折?”
孟枕眯了眯眼,唇角微微一勾,杀意在其中明灭。
“你居然知道!”
燕千盏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吃得尽兴,自然也没注意到他脸上的晦暗。
“燕千盏,你不要偏心他,好不好?”
孟枕的嗓音淡淡的,让人听不清其中情绪,也让燕千盏摸不到头脑。
“我为何要偏心他?”
燕千盏微微皱眉,对他这句没来由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她将手中的点心递到他唇邊。“这个好吃,你尝尝。”
孟枕脸上的晦暗在那一瞬散开。
他笑得随意,低下头将那块点心吃下,末了餍足地勾指擦去自己嘴角的点心碎末,语调漫不经心:
“燕千盏,如果你偏向他,我会疯掉的。”
“我会杀了他的。”
谁也没料到,当时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没想到就在数年之后,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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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孟枕,一幅画而已,難不成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沈折看向眼前之人,大笑出声,脚步却不动声色地退后。
一年前,他打着自家父親的名义,再次折返璇玑派,看似为了避难,其实意在说动璇玑派那位“天下第一剑”的姑娘下山助他。
他要她替他斩尽人间大妖、助他成为那人间新皇。
计划甚至还没来得及施展,却不曾想,这位“天下第一剑”的燕姑娘却先一步病倒。
这一病,便是一整年。这位姑娘病得厲害,在世名医都查不出这位姑娘的病因,只是用一些名贵药材吊着她的一口气。
不过,好在他足够有耐心,等得起这位燕姑娘,便顺势在璇玑派住了下来。
他自进入璇玑派以来,门中师弟师妹或多或少都因着他的身份对他礼让三分。谁知眼前这个“疯子”却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屡屡挑事。
若不是燕千盏从中调和,这一年之内,估计他和孟枕早就暗杀对方无数次。
至于他和孟枕争斗的缘由,其实二人心里都再为清楚不过。
沈折知道,自己和孟枕虽然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唯独在有一个方面,很不幸地撞了个凑巧。
他们都对那轮“明月”产生了一些心思。
沈折想借着月光助自己上位,也无可厚非想再贪心一些,想将那轮明月禁锢在自己身邊。
而孟枕呢?
沈折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能隱隱窥出几分玄机。
昨日,他不过求着燕千盏给他作了一幅画像,今日这家伙便提剑寻上门来。
“嘶啦——”
孟枕逆着光走近他,有东西从他的掌心滑落下来,顺势滚落在地,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
是他的画像。
沈折看都不用看,便知道孟枕手中滚落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他昨日生辰,眼巴巴求了燕千盏半天,燕千盏才答应给他作的画,上面还题着字。
“沈折十九岁生辰,欠款两千两,此画为凭证。”
这些日子,他招兵买马、收复被妖魅占领的失地,在燕千盏的帮助下,人妖僵持的局面已经隐隐有了回暖之势。银两紧缺周转不开,他也只好向出身商贾世家的燕千盏借一些。
那幅画,说得好听些,是他的生辰礼物,说得难听一些,不过是一张借条。
“燕千盏,你出身商贾世家,自然不差这些银子,怎么会如此在意这两千两白银?”
说这话时,沈折低眉看向眼前落笔的燕千盏,眼中情绪翻涌。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产生。
面前提笔落款的姑娘眉眼之间是掩藏不住的疲态,一抹病色从她养眼的五官之中浮现,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即使只是两千两,那也是我燕家的真金白银,为何我不能在意?”
燕千盏咳嗽得厲害,淡淡怼了他一句,叫他说不出话。
听门派内的弟子说,燕千盏以前远远没有现在这般冷,自生病之后,性子才变得冷淡了一些,也不常生气。沈折没见过以前的燕千盏是什么样,如今被她这样一怼,倒觉得燕千盏更生动了一些。
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让沈折不知怎么回答。
“我已经同意嫁给孟枕。”
“我打算过些日子,等眼前妖魅动乱的局面处理好,便和孟枕隐居去,好好养病。这两千两,也是为了日后做准备。”
她说得直白,没有一丝遮掩。
恰恰是这份坦然,反而让沈折心里那抹怨怼越来越浓。
如此坦然,恰好证明,燕千盏,自始至終对他没有过其他的心思。
这显得他心里那点怨怼都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