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覺嗎?
她的視線在他虚虚抬起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看见那上面缠绕沁血的绷帶,微微皱眉。还未来得及细看,那手却似乎被她的視线烫了一下,忽地缩回沈灼肆的背后去。
“燕姑娘,我先让宫人帶你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待会和你细说。”
沈灼肆神色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似乎很怕被她看到那道疤。
燕千盏将宫內情形收在眼底,心里越来越明朗。
不过几日不见,这宫内上下却是戒备森严,所有出口都有禁卫把守,像阻止宫外的人进来,又像防止宫内的人出去。整个皇宫被禁卫围了个水泄不通,像不透风的坛子般。
眼下这般模样,瓮中捉鳖最为合适不过,只是不知道这“鳖”是何物了。
情势这般緊急,她也顾不得衣裳上的血迹,只想早点找到孟枕。不知为何,她总覺得自己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不用,你直接告诉我孟枕在哪。”
她刚想抬手拒绝,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道嗓音打断。
“燕姑娘,请随我来。”
一道轻柔的嗓音从她耳后响起,一位头戴簪花的宫女低着头亭亭上前。
“你随她去换衣服,待会我自会将一切告知你。”
沈灼肆低着眼,看到她蹙起的眉,下意识想要抬手轻抚她的眉头,不过一瞬他眸中便恢复清明,将要伸出去的手也随之收回。
燕千盏目光在宫女头上簪花停留了一瞬,想要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她头上的簪花,与孟枕给她的铃铛花纹是同一样式。
她目光在那宫女面上扫过,想要看清那宫女的表情。可宫女却只是低着头,感受到燕千盏打量的视线,她又施了一个礼,唇边隐隐勾勒出一抹笑意。
“燕姑娘?”
她帶着试探的嗓音传进燕千盏耳朵里,像猫尾挠过她的心底,让她緊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仅仅靠着这句话,她便认出眼前之人。
是孟枕......
燕千盏揉了揉眉心,余光扫过沈灼肆,见他唇角带笑,面色一切如常,她又将目光看向眼前这位宫女。
眼前之人样貌寡淡扑通,身形也寻常,像一块未加修饰的石头,丢进溪流中便记不起来第二眼。唯一稍稍惹人注意的,便是她嘴角那抹笑,深深浅浅叫人看不真切。
见燕千盏打量她,她嘴角笑意更甚,眼睛在那一瞬似乎有活水注入,笑意随之流动到她的眼睛里去。
思虑过后,燕千盏也没有为难这“宫女”,微微扬头,示意其上前带路。
“宫女”的脚步很快,绕过蜿蜒辗转的走廊,不一会儿便带她来到了一处偏殿之外。
“燕姑娘先进去,在此等候片刻,奴婢这就去取换洗的衣物。”
燕千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眸底淡淡没什么情绪,只是低声提醒:
“记得快点回来。”
宫女應声离开,燕千盏转步一移,来到了宫女指引的宫殿之中。
刚一踏步进去,殿内暖香阵阵,薄纱红帐摇曳其间,正中间的烛台上,两根红烛正落着伤心的泪。一旁桌上还擺着精致的点心,卖相十分不错。
燕千盏视线匆匆一瞥,察覺到屋内的不对劲,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这屋内的暖香......有催眠安神之效。
“吱呀——”
身后的房门被人轻声打开,燕千盏皱眉转过身去,却见孟枕单手举着托盤推门进来,依旧是宫女模样,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一抹狡黠的笑从他嘴角悄悄溜过。
孟枕腿脚倒真是麻利,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燕姑娘试试这身衣裳,你穿上定然好看。”
孟枕柔声上前,将手中绯红色的衣裳放置桌上,盈盈一笑看向她,示意她穿上试试。
说罢,他又指向桌上擺着的一盘盘精心摆放的点心,笑着开口:
“姑娘舟车劳顿,想必已经许久没有进食,桌上这些点心都是特意为姑娘准备的,姑娘尝尝看。”
燕千盏眸光冷冷,视线触及面前这人笑吟吟的眸子,看到此人扬起的嘴角,一股闷气自心中而起,堵在胸口,叫她说不出话。
事到如今,孟枕竟然还要幻化为宫女的模样,不愿与她相认?
他可知道,刚才她有多担心他?
她有多害怕,前几世的一幕幕再次重演。
“姑娘可是不喜欢?”
感受到燕千盏冰冷的视线,孟枕眸光一怔,眼睫颤了几下,语气也不自觉放缓:
“还是这些点心不合口味?”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带着些无措的话才说出口,自己的马脚便被燕千盏敏锐捕捉。
燕千盏怒极反笑,此时竟是连质问他的心思都没有,只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作为这宫里的宫女,难道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
见他面上怔愣,燕千盏一路上的担忧全都化为一阵恼意。
她冷冷作笑看向眼前之人,心里那股恼意化为一个不友善的想法,她盯着他的眸子,“好心”开口提醒:
“殿下命你帮我更衣,为何你却迟迟不动?”
感受到眼前之人的身形一僵,燕千盏定定看向“她”的眸子,那双眸子眼里笑意很浅,回笑看向她,表面端的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当真如此波澜不惊嗎?
燕千盏余光向下移,却看见“她”隐在袖下的手指紧握成拳,拇指在食指上摩挲着。
她将他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轻笑一声,想起他未经商量的失踪,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燕千盏语气放软,适时透出一丝疲态。
“这位姑娘,我刚从青拂寺回来,又诛杀了一群大妖,眼下真是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了,还请姑娘......”
她语气越来越软,孟枕察觉到她设下的陷阱,墨眸中寒水翻湧不息。
他眸中的浓墨端的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而燕千盏随意提笔,轻轻一撇又一瞥,便将他的一切伪装搅得天翻地覆,呈出波涛汹涌的真面目。
那滴浓墨之中含着他最隐晦的贪念,此时在他的眸中浮现又被压下去,反反复复。
而这位“罪魁祸首”此时只笑着看他,隔岸观火,看他在情绪中浮浮沉沉,等待他的自投罗网。
燕千盏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之人,见他眸中的明明灭灭,嘴角弧度更甚。
“姑娘是不愿替我更衣吗?”
燕千盏看着孟枕眸中那滴浓墨彻底被打翻,一向被他隐藏得很好的贪念此时在她眼前一展无遗。
随后燕千盏听到一道略微干涩又嘶哑的嗓音:
“好,我来替姑娘更衣。”
燕千盏听到他这话,眼尾笑意更甚。
眼下,他竟都忘了自称奴婢了。
燕千盏含笑转身,将臂弯展开,就这样将后背展向他。
“那便谢过姑娘了。”
她倒要看看,他能伪装到什么时候。
孟枕看她转过身去,喉间一动,眸光更加晦暗。他看了眼托盘中摆放端正的绯红衣裳,缓缓走近她,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混着窗外拍打的雨声,声声如鼓点,而他只能随着那鼓点一步步上前,走向他的明月。一切都像一场无声的朝圣。
更衣第一步,应该是展袖。
孟枕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手指扣上她的手腕,既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凉意。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若有若无的薄茧让燕千盏的感受更加清晰。
燕千盏心里一颤,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他轻轻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温暖而潮湿,握着她的手看起来稳当,实际上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燕姑娘别走。”
他的嗓音带着一点点笑意,在雨声中朦胧不清。
燕千盏察觉到腕间传来的触感,闭上了眼睛,鼻尖传来的熟悉冷茶香惹得她呼吸一顿,心乱如麻。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燕千盏的手臂一路蔓延至她的心底,叫她的耳畔升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红烛的烛光打在她精致小巧的耳朵上,一粒小小的血痣点缀其间,如白玉中的一抹绯色,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探。
孟枕低眼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瞥见她耳畔那抹绯红,眸里的浓墨更加汹涌。
他看着眼前人儿雪白的脖颈,感受到心口处的涩意一点点散开,被一股难言的邪念牵引着,快速盈满整个胸腔,最后化为难言的欲望,烫的灼人。
这是他第二次离她这样近。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那世他们亲事已经提上日程,他亲自为她量嫁衣的尺寸,那时的她见他这般无措的模样,还出声笑他:“孟枕,量嫁衣尺寸而已,你怎么这么害羞?”她说这话时,自己的耳畔却早已红透。
那世他连她的嫁衣都已经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