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停留在只离大腿一寸的位置，随后忽地一偏，他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打向他的手腕，将将要刺进大腿的匕首打了出去。
“沈折，你装什么良善之人？你以为你换了个名字，就能欺骗自己了？”
“你居然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心底那道笑声越来越欢快，只叫沈灼肆心底生出无端躁意。
他从袖中掏出传音符，从中注入灵力，正想传音给燕千盏，告诉她京中凶险，切勿再踏足。
“燕姑娘......”
灵力注入的一瞬间，传音符盈盈之光流轉在手心，沈灼肆刚要开口，却听殿外传来钟声阵阵，悠长哀鸣。
是帝王駕崩独有的丧钟声。
“陛下駕崩......”
一片杂乱声中，不知是哪个没规矩的宫人喊了一声，殿外驻守的侍卫一时轰动。
沈灼肆神思恍惚了一瞬，再看向那传音符，里面传来燕千盏溫中透冷的嗓音。
“怎么了？”
“你那边情况如何？”
“孟枕尸身不在这里。”
燕千盏嗓音淡淡的，沈灼肆听不出她的情绪。
沈灼肆闻言松了一口气。还好，只要没找到尸身，那按着孟枕的本事，應该没出什么事。
心底那道魔音见他这般模样，隱隐透出怒意，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架勢：
“沈折，果然不管重来几次，你都是废物！”
“你活该永失所爱！”
“是吗......”
沈灼肆的嗓音很低，近乎呢喃，再抬头，他的唇角帶起一丝笑意，眸底一缕蓝光若隐若现。
“千盏，我刚才在宫内察觉到了孟枕的踪迹。孟枕没死，眼下父皇驾崩，正是孟枕的手笔。”
沈灼肆嗓音溫柔，看向那道传音符，眸光晦暗了一瞬。
感受到传音符那边似乎愣了一瞬，沈灼肆嘴角笑意更甚。
燕千盏，如果孟枕如今身陷囹圄、背负弑君之名，你还会选择他吗？
“好，我马上来接他。”
燕千盏坚定的嗓音从那边传来，将沈灼肆心里仅剩的那点侥幸也打碎。
沈灼肆看着自己缠着绷帶的手指，笑意在他的眸里散开。
果然。
无论自己伪装成什么样的性格都没用，她还是会选孟枕。
【青拂寺一百里外】
雨丝绵长，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落进路面的水坑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啪嗒！”
有一抹血色身影踩水而过，劍尖拖在地面，发出呲啦的响声，破坏了雨间的平静。
那人一身青衫皆被血迹染透，耳畔那滴血痣颜色却越发妖冶。
这般好事胆大者看清了她的模样，惊呼出声：
“燕家姑娘！”
人人都说这燕家小姐向来最为清冷理智，可看她眼下这般眸底猩紅的模样，哪里还有传说中的谪仙气派。反而更像是自地狱提步而来索命的般若。
燕千盏对众人的惊惧声充耳不闻，脚尖一跃而上，层层屋檐掠过眼前，不过一瞬之间便来到了方才那鬼魅藏身之处。
“说！孟枕在哪？”
燕千盏双眼极冷，劍尖绕过在场妖魅，劍声喧嚣，直逼得一众妖魅连连退后。
“孟枕这个走狗，身为吟血一族，未曾助我们鬼魅分毫，如今兔死狗烹，沦落为亡魂也是活该！”
方才从青拂寺逃出的妖魅被斩得连连后退，咒骂声不断：
“好啊，本来打算放过你，如今你却自己找上门来。你先是封印我等数百年，如今还要斩草除根，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那些鬼魅分化出无数獠牙青面，瞪向燕千盏，在看见她面下隐隐的病色时，大笑出声：
“什么时候病秧子也敢来捉拿我们了？”
数只手缠佛珠的鬼手自地下破土而出，震得四周天地晃荡，“轰——”一声巨响过后，鬼手呈铺天之势，彻底将那抹血色身影压了下去。
“待我寻到孟枕那走狗的亡魂，第一时间便让他灰飞烟灭！”
尘土落定。
一时间，万物寂静，再无其他声响。
就在一众妖魅松了一口气时，那鬼手指缝间却漏出一道血光。
“砰！”
那道血光一瞬间拉长，如光尘一般在空气中四散开，转瞬之间那些光尘颜色越来越浓，化为紅色的实质，一把剑身绯红的长剑在刹那间形成。
当年师父将綺霜剑交给她，曾告知她綺霜剑有两种形态。
一为清霜之剑，剑意清越，重在稳心性。
一为嗜血之剑，剑意暴虐，一旦以血祭出，便极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师父未曾教给她綺霜剑的第二种用法。
可如今经青拂寺一事，她却记起了綺霜剑的第二种用法。
绮霜剑血色剑身在空气中虚晃一瞬，剑尖一转，落下了第一剑。
这一剑，斩向鬼手臂弯上缠绕的佛珠，足有人头大的佛珠刹那间裂开。佛珠一落地，裂成两半，无数冤魂黑气从中呼啸而出，叫声凄惨。
那些鬼气尖叫着想要逃，刚在空气中扯出形状，便被绮霜剑剑光吸收到剑身中去，不过一会，绮霜剑剑身颜色更加红豔耀眼。
“别急，绮霜剑还没喝饱你们的血。”
燕千盏耳畔血痣越发鲜豔，她眼底那抹笑意看着最为温情可意，却如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还未等那鬼手做出反应，绮霜剑血绯色的剑身铮铮作响，向着那鬼手落下第二剑。
这一剑，向着鬼手粗壮的手指而去，须臾之间便将那粗如石柱的手指斩得到处乱飞，痛得那獠牙青面的鬼魅乱叫。
“你这疯子！”
“你和孟枕都是疯子！”
眼看着那些鬼魅转身要跑，燕千盏嗤笑出声，向来清冷的眸子中依稀可见年少仗剑行天下的傲气。
“百年前我能将你们封印在此，如今也能。”
“不过，看你们这般不知悔改的模样，逃出去也是祸害一方......”
燕千盏没有把话说完，指尖捏起一个剑诀，绮霜剑应势凌驾与空中，血红的剑身飞速旋转，带起剑风阵阵，刹那间便将那即将逃离的鬼魅刺穿。鬼气从那些青面獠牙之下逃窜而出，无一逃出，皆被绮霜剑吸收进剑气中，剑身颜色更加鲜艳。
“燕姑娘......”
沈灼肆颤抖的嗓音从腰间的传音符传来，燕千盏收起绮霜剑，看着眼前空荡的平地，眸光思索。
“怎么了？”
传音符内一阵嘈杂，她隐隐听到似乎有禁卫的呐喊和沉闷的钟声相伴。
那钟声听着耳熟。
燕千盏脑中思索了一瞬，很快便想起，前世她将剑刺入沈折胸膛、在混乱之中跃下城楼之后，似乎也听到过这钟声。那时的沈折，胸口被她刺穿，断无生还的可能。
“父皇驾崩了。”
帝王的丧钟，昭示天下国有大哀。
果然，传音符里传来的丧钟声还没结束，耳畔又接着响起同样的丧钟声，听着方向也约莫是从那京城之中传来。
两道丧钟声交替错杂进入她的耳朵，沈灼肆在传音符中的嗓音显得轻飘飘的。
“千盏，孟枕没死，父皇驾崩，正是孟枕的手笔。”
燕千盏听着那道嗓音这样陈述着，她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话说出口甚至未曾犹豫。
“好，我来接他。”
她提手擦去自己脸侧的血迹，也不管雨丝在睫间汇聚，滴进她的眼里。
孟枕，这次，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第107章 更衣“燕姑娘莫走。”
燕千盞赶到京城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她来得匆忙，一身帶血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换，此时贸然踏进宫內，在一眾披麻戴孝的宫人当中尤其突出，引得宫內眾人频频侧目。
燕千盞却是不顾那些惊异的眼光，提着绮霜剑，目光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却意外看见不远处的沈灼肆，他身处宫楼之上，一身黑金蟒纹圆领袍在身，腰间简单配着一挂墨玉。曹公公站在他的身侧，面色凝重，一张嘴又快又急，似乎正在禀告什么急事。可惜隔的太远，燕千盞并听不清楚。
光線打在沈灼肆的蟒袍之上，衣领间的黑金線条便有了湧动之意，远远看去，犹如蛟龙游动在他的肩侧。
沈灼肆懒懒偏头應着，神色却是敷衍，目光四处飘移。他眼睛一转，却恰好撞进楼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心里的城墙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沈灼肆下意识鼻尖呼吸一滞，在灰尘喧嚣之间，那双清冷的眸成了他看得最真切的东西。
还未来得及想好如何和她解释最近发生的一切，感情却比理智先一步行动。
“我在这，燕千盞。”
燕千盏看向那宫楼之上的少年，只见他一双眸子定定看向她，手在半空中遥遥悬起，面庞隐在光影交错之下。那目光，莫名让燕千盏想起洞中窥伺着猎物、盤桓吐舌的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