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宜闻言,唇角勾起一个纯真无邪的笑,眸里狡狭一闪而过。
“那便谢过小殿下了。”
沈灼肆见她这般客气,目光一滞,神色怪异地瞥了她一眼。
“我知你脾性,倒也不必如此伪装。”
沈淑宜淡淡一笑,視线移远,看向远處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再说话。
“小殿下、二公主,陛下有请......”
果然,马车剛在汉白玉砖上停下,一道尖细的嗓音便从马车外傳来,隐隐有催促之意。
沈灼肆神色一顿,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摆,随后提腳跨了出去。
若放在以前,他和沈淑宜一道行走,沈淑宜定要抢在他前面,唯恐自己落后一步,少见父皇一面,路上还免不了要拐弯抹角嘲讽他一番。而今夜沈淑宜却只是静静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也没有多话。
眼下情勢急迫,沈灼肆心里盘算着一会见了父皇该如何解释,倒也没有过度关注身后的沈淑宜,如此着便进了殿。
殿内沉香徐徐升起,沈修时明黄色的身影在青烟缭绕中缓缓出现,他抬手虚虚一咳,见到沈灼肆上前,眉眼荡开一层勢在必得的笑意。
“吾儿此次收获如何?”
孟枕自幼时被找到时,朝廷便假借南盼楼楼主之手圈养,一直以来为的便是今天。只要小肆按照他的安排,杀了孟枕,届时再也无需担忧鬼魅一说。
小肆是他和阿熙的孩子,这皇位,自然而然应该落在小肆头上。鬼魅命格之说,怎么能影响他继承皇位。
“朕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深受命格一事困扰。如今既然已经摆平,你大哥的太子之位,也应该还给你了......”
沈灼肆顧不上父皇带着狂热希冀的目光,低着头抬手,嗓音在大殿重格外清楚。
“父皇,儿臣不愿。”
犹豫了一瞬,他抬起眼睛,坦然地迎上父皇那惊讶的目光,嗓音越来越坚定。
“儿臣不愿此生被困于宫墙之中,儿臣不愿三千佳丽空等一人,儿臣不愿让身边之人如母妃般痛苦不堪。”
世人皆传母妃容貌鲜研,又与父皇青梅竹马,深受父皇宠爱,连带着他自出生那一刻便被寄予众望。甚至,就连小时候的沈灼肆也觉得,父皇一定是很爱母妃的。
母妃真的开心吗?
那为什么幼时的他,总能看见母妃悄悄落泪呢......
沈灼肆看着眼前那双希冀的目光落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头上好似有千斤重,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挺直了背,继续直视着眼前的父皇。
“父皇,儿臣此次前去,未能按照父皇安排杀了孟枕,也是儿臣一人不愿配合之过......”
沈灼肆话尚未说完,胸口处便受了结结实实的一腳,身形一侧倒地,齿间登时涌上一股血腥味。
沈修时扶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口里咳嗽不断,面色涨红,怒视着沈灼肆。
“好啊,沈灼肆,我看你就是随你那道观山人师父学野了。”
“比起这天下万里江山,那破烂道观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母子留念的?”
沈修时从一旁曹公公手中接过帕子,将口中咳出的鲜血草草吐在上面,转而又看向沈灼肆。
可是父皇,坐拥万里江山却終究被锁困京城之中,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灼肆放低了眸光,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这是沈灼肆第一次见自己父皇这样动怒,见他吐血,想要上前拉住他,却被他再次一腳踹开。
“出去。”
沈修时闭眼不愿再去看他,支手示意身边的人将沈灼肆拉出去。
“沈淑宜给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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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切勿动怒,与陛下离了心......”
曹公公跟在沈灼肆身后,脚下生风,颤抖的尖细嗓音重带着劝慰。
“曹公公,我没有生父皇的气,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辜负了父皇的期盼。”
沈灼肆快步走着,心里顾念着燕千盏独自去捉妖的背影,来不及思索更多,放心不下,侧头又再次吩咐身侧的侍卫。
“替我备好去青拂寺的车马......”
言罢,他提手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
刚才父皇当真是十足动了怒,这一脚并没有顾及任何情面。
“如今京城内形势特殊,陛下也是为殿下考虑......”
沈灼肆捕捉到其中的字眼,脚步停滞了一瞬,侧头看向身侧的曹公公,音调不觉提高:
“形势特殊?京中发生什么了?”
曹公公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龙殿,嗓音压得很低。
“陛下这几日其实病得厉害......”
沈灼肆闻言,放慢了脚步。
“而就在前些日子,陛下得到一些消息,说...二皇子听闻皇上病重,渐渐有了异心。”
二皇子?
此话在沈灼肆心里激起一层巨浪。脑海里想起沈郃那整日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模样,他一时惊异,停下脚步,定定看向曹公公。
“二哥?”
曹公公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低低应道:
“皇上不放心,前几日命太子殿下去查。就连太子殿下也离奇失踪,再没了消息......”
第105章 风筝误“本殿答应你做那座上皇。”……
这句话从曹公公嘴里说出来,惊得沈灼肆彻底停下脚步。
大哥怎么会出事?
就在除夕宫宴上,他分明还见过大哥......
那时大哥虽隐隐有疲惫之态,但好歹并无任何危险。
他不过前去青拂寺几日,怎么一时间京都内竟有天翻地覆之势?
曹公公看出沈灼肆的惊讶,又好心提醒道:
“据太子殿下最后留下的消息来看,二皇子估计是走了二公主的老路,和妖魅勾结在一起,想要谋权篡位。那妖魅实力不可估测,阙司已经折了不少人手在其手中......”
曹公公抬起头,依旧笑脸相迎,语气中却带上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顾忌二皇子趁此机会对小殿下您动手,所以,陛下已经为殿下做好了最稳妥的打算。”
沈灼肆听到这话,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刚才受令前去准备马匹的宫人此时折返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线颤抖。
“禀殿下,宫中上下所有出口,皆已受陛下之命被关闭,禁卫全军看守,奴才未能取到马匹......”
沈灼肆登时懂了这宫人的意思。
宫内所有出路都已被封锁,宫外之人进不来,宫内之人也出不去。
“小殿下,在太子殿下被寻到之前,您还是安分待在宫内吧,陛下的禁卫自能护您周全。”
曹公公皮笑肉不笑,措辞恭敬至极,语气却不容拒绝,看到沈灼肆皱眉拔劍,他急忙又补了一句。
“这是陛下的意思。”
此时宫内宫外情况危急,太子下落不明,派去寻找的人马无一而返,眼下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陛下自是不会輕易将帝位传于谋反的二皇子,若太子遭遇不测,皇位到底还是落在小殿下手上。
如今情形,就算这小殿下再是不愿,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灼肆侧眼看去,黑夜之中一群禁卫悄无声息向他靠近,他们肩侧的黄金甲在暗夜之中若隐若现。
“小殿下,多有得罪。”
伴隨着这道声音传进耳朵,一道紅光从禁卫首領袖中滑出,如流水般径直缠上沈灼肆的手腕,盈盈套了一圈之后,骤然缩紧。
沈灼肆见状,翻身一闪,趁衣袖凌于空中的瞬间,数道符箓从他的袖口中翻飞而出,飄飄洒落众人之间,发出哗啦的声响。符箓輕飘飘下落,挡住众人的视线。
“定!”
沈灼肆一声呵令,空中轻飘飘的符箓刹那间如同有了实心,“咻——”地向着在场禁卫眉心而去,形势之快甚至让禁卫没有躲避的时间。
在场禁卫皆被他定在原地。
“若二哥当真伙同妖魅谋逆,我更要前去助阙司找寻大哥,为大哥争取一线生机,尔等如今这般阻拦我出宫,又是为何?”
沈灼肆看着周围的禁卫,咬牙出声,只觉得他们肩侧的黄金甲有些刺眼。
“殿下,陛下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曹公公见沈灼肆提步要用轻功離开,急忙冲禁卫首領使了一个眼色。侍卫首领得令,嘴里念叨着什么,袖中那道紅光再次从他袖中出现,直直冲着沈灼肆而去。
沈灼肆落地还未站定,便见那紅光化为实线,如段段紅菱般铺天展开,将周遭光景围成密不透风状。越是后退那红菱追得越紧。
见那红菱漫天散开,沈灼肆皱眉咬牙,提起腕间佩劍,一跃而上向着那红菱刺去。劍尖迅疾划过红菱,那红菱却如水般四散开,待剑尖刺过之后,再次凝为实质,灵活一绕,反将沈灼肆的佩剑挑开。
刹那之间红菱再次盈上沈灼肆的腕间,隨后快速蔓延开,包裹住他的全身,彻底将他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