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枕看着沈淑宜这般模样,眸子里尽然是了然的笑意。
“我知道。”
他自然是知道此次前来,皇帝本来就打了他的主意。
无非是看中他身上的妖族浊气,想要用来替沈灼肆挡灾罢了。
“我不仅知道皇帝想要我性命......”
孟枕的目光略过沈淑宜故作乖巧的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我还知道你背叛了皇帝,生出了其他贪心,想要一个人独吞我和沈灼肆”的气运。”
看着沈淑宜面上的表情开始狰狞,孟枕轻笑出声。
“你说我说的对吗,沈氏二公主......”
“或者我該叫你,魇兽?”
生人死后执念久久不散,借以动物化形,自化为魇兽,善吸食气运,喜捏造幻境。
沈淑宜的伪装在那一瞬间破碎。
孟枕怎么知道她已经死了?
沈淑宜的眼神如淬了毒般,径直将孟枕全身打量了个遍。
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面色嘲諷。
“孟枕我笑你可笑,同为妖魅,竟对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她的目光在他俊朗的五官上掃过,语气嘲諷,试图激怒他,可那人只是露出一丝轻笑。
随后,沈淑宜听见他说:
“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追尋燕千盏几世。
沈淑宜瞳孔一怔,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
她豁然起身,袖中的畫卷似有感应一般,从她的袖口滚出。
她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清楚。
“照我所想,这不是你第一次纠缠燕千盏了吧?”
孟枕闻言,他随意地将目光移向地面上的那幅畫,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是燕千盏替沈折畫的那副。
画面上的沈折笑得开心,旁边还题着燕千盏的字。
“沈折十九岁生辰,欠款两千两,此画为凭证。”
“你惦记人家,人家可未毕中意你。”
孟枕看着那画,随性一笑,将目光转向眼里嘲讽的沈淑宜。
“那又如何?”
沈淑宜笑得娇俏,连带着尾音也隐隐发颤。
“孟枕啊孟枕。”
“自被父皇软禁在此地以来,闲着无事,我将这藏经阁内的书画都翻了个遍。好巧不巧,恰好让我看见了陵武帝剩下的唯一一幅画卷。”
“这陵武帝居然和我那三弟长得一模一样呢。”
“民间秘史曾有记载,陵武帝是死于吟血妖魅之手......”
孟枕知道她眼下意有所指,不待她继续说下去,便懒懒开口打断。
“你猜的不错。”
“是我杀了沈折。”
沈淑宜见他承认得那么快,一点也不按套路出牌,眸子里不免闪过惊讶。
孟枕眸子里的光影幽深,一步步走向她,唇边带起一丝叫人琢磨不透的笑。
“那你不妨继续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淑宜看着他手中银线若隐若现,臉側罗刹红纹渐渐浮现,嗅到了他笑容之下暗藏的杀气。
他想杀她。
事到如今,沈灼肆也配合了她,燕千盏也被她困住,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可眼下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吟血族的力量。
沈淑宜面上笑容不变,步伐却悄然掉了个头向后退。她在悄悄后退。
她看向孟枕,眸子里带上一些燃尽的疯狂。
“不,孟枕,自从你踏入藏经阁内你就已经输了。”
孟枕脚下的步伐一顿,挑眉看向她。
她的身影在幻境之中越来越淡,眼里的笑意却是张扬。
“进入了我的幻境,你的敌人可是你自己哦......”
魇兽最擅捕捉人的心魔,只要人们进入她的幻境,她便能唤醒其中隐藏的心魔。
不待孟枕反应过来,沈淑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幻境之中。
取而代之的,幻境中下起了牛毛小雨。
眼前攸然出现一座高高的城墙,孟枕懒懒抬眼看去,再看见那上面悬挂的人头时,唇边的笑意霎时消失。
他的目光在那颗湿漉漉的的人头上缓缓掃过。
一缕白发在人头的鬓角飘散,像极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燕老将軍。
那是燕老将軍。
城墙上隐隐傳来嘈杂的打斗声,有清越的剑鸣响彻其中,有少年的调笑声,有盔甲摩擦的响动。
各种声音纷纷杂杂。
眼下情形熟悉得过头,让孟枕的心里生出冷意。
他知道沈淑宜想干什么了。
沈淑宜在重现燕千盏死在他眼前的那些瞬间。
城墙之上,少女青色的背影被一众士兵圍住,众多长矛利剑将她包圍在中心。
她的脸側有着一道擦伤,一双眸子却坚定得要命。
沈折的嗓音在高墙之上傳来,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燕千盏,别逃了。”
“围住她,别伤了她。”
听着高楼之上的声响,孟枕的呼吸一滞。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可是心里还是隐隐生出了痛。
燕千盏一直在向他隐瞒她的病情。
她不愿让他担心,一直告诉他,她的病已经好了。
可是,根本就没有。
他那时一直在尋找能替她续命的法子,四处奔波。
得到燕老将军被斩首的消息那日,他便没日没夜往回赶,可最终还是没赶上。
再见燕千盏,是在她被团团围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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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燕千盏本就病入根骨,在看见城墙之上燕老将军高挂的头颅时,整个人脸色登时惨败了下去。
她一心拼了命想要接燕老将军回家。
燕千盏不是不知,沈折将父親的头颅高挂城墙上,无非就是要逼她现身。
她明知有诈,可哪有心思再管这些。
她只想带父親回去。
父親峥嵘一生,不应该受如此待遇。
透过雨幕,感受到身上的湿意,她的目光在围住她的士兵身上扫过,心底无尽悲凉。
眼前这些士兵全都是父亲的旧部将士,伴随父亲一起出生入死。
沈折怕她逃,怕寻常士兵拦不住她,特意寻了这些旧部来牵制她,叫她不忍心杀了这些士兵破阵,也算以这些将士的性命要挟她。
将士们目光也不忍看向她,只是低着头说对不起,手中的长矛利刃还是对向了她。
他们没有办法。
新帝疯得彻底,特意召了他们来拦住燕姑娘的去路。
当然也有弟兄不忍心为难燕姑娘,毅然选择抗旨的,如今全家尸首已经横陈陈躺在菜市门口了。
“燕千盏,你若想逃,大可不管不顾地逃。”
身后传来一道朗然的笑声,透过一层雨幕落在燕千盏的耳朵里,叫她觉得刺耳。
眼前的士兵让开了一条道,一双带笑的眼睛出现在燕千盏眼前。
沈折今日穿的黑龙朝服,此时撑着一把伞出现,发丝全然被龙冠盘起,金色龙纹在他领口处活跃。
“你若想逃,大可杀了他们,自然无人再敢挡你去路。”
“当然,若他们拦不住你,便是他们的失责,罪该万死。”
他笑着抬手,将手中的伞偏向她,替她挡住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燕千盏的指尖收紧,将父亲的首及抱在怀里。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一路滑下,滴到了怀中父亲的脸上。
她低头,伸出手腕,轻轻替父亲擦去脸颊上的水迹。
沈折眸光默了一瞬。
没办法。
他原是不想杀燕老将军的,可燕家已经功高震主。
不管是哪一个皇帝上位,都不会允许自己的身侧有如此猛虎酣睡的。
“沈折,我的父亲绝对不会叛国。”
燕千盏抬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看清他的内心。
沈折没作声,偏过头去,躲开了她的目光。
仅那一瞬间,燕千盏便读懂了他这一动作之下的深意。
哪有什么叛国之说。
无非是兔死狗烹的结局。
“沈折,你卑鄙无耻!”
燕千盏眼里全是恨意。
沈折一双眼睛笑成一条缝,笑声快活。
“燕千盏,眼下还有一个解决的法子。你若嫁给我为后,燕家叛国之责我可以既往不究。”
燕千盏看着沈折,心里竟只剩冷笑。
燕家性命在他看来,竟如此儿戏。
她一瞬之间从袖侧掏出匕首,电光火石之间,将刀刃径直刺入沈折的胸膛。
登时汩汩血流从沈折的胸口喷涌而出。
感受到胸膛处传来刺骨的痛,沈折低眼看着眼前姑娘的恨意,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恼意。
他只感受到一种没来由地快意。
如此浓烈的情绪,竟也是为他。
四个字冒进他的脑子。
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