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悠悠支着脑袋,看向她,眸子里意兴阑珊,嗓音倒是戏谑:
“怎么?连将军府看我眼下形势尚好,已经想要动用你来站队,打算用太子妃之位来拘我?”
沈折一句话说得极快,燕千盏并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并非如此。”
“将军府从来不在这类朝堂之争站队。”
“我代表的只是我自己,我会暗中帮你沈折,但不会和将军府扯上干系。”
届时就算沈折失败,惹得两位皇子报复,那么后果也只有她一人承担,万不会牵扯到将军府头上。
沈折见她神色坚定,来了兴趣。
他站起身走向她,圆领袍上的黑金绣纹在烛光下暗自涌动,他低着眼看向她,目光一寸寸在她的脸上游移,似乎想要将她看穿。
燕千盏敛了眸,脸上神色并没有丝毫波澜。
沈折似乎想到什么,了然一笑,伸手向她递去一枚令牌,那上面刻着一个“折”字。
“那以后还需要燕姑娘多多关照了。”
他第一次在燕千盏脸上看见除厌恶疏离之外的其他表情,他覺得很有意思。
燕千盏是从什么时候心悦他的?
不过,好像这种感覺,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
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觉得心里还有些欢喜。
一定是夜深帶给他的错觉。
燕千盏从他的手中利落接过令牌,道了声谢,不愿多待,转身离开了。
她还不知道,彼时的某人已经误解了她的意思。
回到燕府时,夜已经深了,燕千盏的小院前只有疏疏落落的灯还亮着。
院中少年立着的身影俨然孤鹤般,身形修长,透着冷寂。
燕千盏走进庭院,看向孟枕,看他这模样應该是在庭院中等了许久,她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出声笑着询问: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
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温暖,少年墨眸中才回了一些暖。
他回过身,看向燕千盏,指尖颤抖,极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他今夜原是想问燕千盏,为何最近突然对沈折态度好得出奇,甚至隐隐有了想要帮沈折夺位的趋势。
不知为何,他自出生以来千百年,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有股酸涩在翻搅,直让他胸口发闷,甚至比在药王谷时还要难受百倍。
多年之后,他才知道,这种感觉,叫“醋意”。
眼下看燕千盏眸子亮开一汪汪碎花,他心底的僵硬骤时软得一塌糊涂。
看着燕千盏这般模样,他竟是什么话都忘了,只是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来给她围上。
见燕千盏笑,他虎牙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秋夜多露,小心着凉。”
那些郁闷一时如乌云散开,只剩下担心。
燕千盏看着他这般模样,感受到自己的身上被冷茶清香包围,她只觉得新奇,眼里笑意暖暖的:
“孟枕,你今夜来找我做什么?”
孟枕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此次的目的,他修长的指节在她面前展开,露出一粒圆润的药丸。
那药丸散发着清香,连帶着周围的空气也带上一丝甜。
知道她怕苦,他特地练出这样的丹药。
若忽略了那褐色的外表,只怕让人以为他手中的只是一粒糖丸。
燕千盏看着这药丸,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
孟枕的眼皮微阖,里面的墨眸一丝波澜涌动,他嗓音淡淡的:
“替你续命之药。”
这些日子他苦心钻研药理,正是为了这一颗丹药。
他按着幼时的记忆,终于模仿着药王谷药师的方法,最后才炼得这枚丹药。
借他人尚且富余的寿命,来续将亡之人的命。
燕千盏自然也是料到他的想法,眉头一蹙,出声阻止了他。
“孟枕,你不能这样。”
孟枕想到她的担心,虎牙一翘,只当她担心自己走药王谷药师的老路,用他人性命做药引。
“没关系,我用自己做药引......”
他用他的命,给她续上。
他不想她遭受那些折磨。
燕千盏见状一味摇头,她迅速接过孟枕手中的药丸,不待他反应,径直用手指将药丸递进他的唇里。
感受到唇边传来的温度,孟枕呼吸一滞,耳边迅速升起一层红,下意识喉间一动,恰好将那粒药丸咽下。
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的,孟枕。我知道你不会去伤害无辜。”
“但我想说的是,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就算我正常生老病死,我也不希望你如此替我续命。”
燕千盏见自己得逞,面上露出一笑,颇为得意摆手:
“药丸已经到你的肚子里了,我可不要。”
第98章 拒聘书她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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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来,时局越来越紧张。
沈折的两位兄长手段不穷。
朝廷上的明争暗斗,皇家史册的匆匆一笔,背后却是无数忠臣将骨的尸骨无存。
宮廷内的推杯换盞间,笑臉相迎之下生出密密麻麻的利益纠争。
都在虚与委蛇。
沈折自诩并不是什么天真心软之流,手段也极尽阴毒狠辣,却还是几次差点中计,险些殒命其中。
直到老皇帝真正驾崩那日,他的两位兄长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闯进皇宮,只待将他一举击败。
燕千盞的出现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在无数精兵良甲将沈折护住的那一瞬,那两位兄长便猜到了自己的下场。
胜败逆转往往不过在一瞬之间。
沈折在这场夺帝之争中,毫无悬念地赢了。
那万人之上的帝位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新帝即位,天下大庆。
一道道奏折被呈到沈折的宮里,天下万事百废待兴。
其中最免不了有一些请立新后的奏折。
各位大臣都急着朝新帝后宫塞人,想借此巩固自己在新帝面前的地位。
却不曾想,如山般的奏折被抬进去,新帝每一道奏折都认真做了答复,唯独只有请立新后的奏折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紧接着,数不清的绫罗绸缎被送到燕府庭前,琳琅满目的宝石箱箧堆满了燕府门前的整条长街,这些物什皆被挂着红色的彩線,看起来風風光光。
燕千盞走出燕府看到的便是这般光景。
那时孟枕正外出替她寻找能治病的药材,自然没能见到这场面。
沈折把玩着手中的墨玉站在燕府门前,眉眼挑出一个笑。身后的宫人小心翼翼走近燕老将军,将手中红底金字的聘书递给了燕父。
燕父已经上了年纪,两鬓之间都沾了一些岁月的风霜,他看着沈折这仗势,将目光疑惑地移向自家姑娘。
自家女儿向来与这位三皇子不对付。
自三皇子登基之后,他曾替自己女儿担心过,会不会被这位新帝趁机报复。没想到如今等来的,却是新帝的......聘书。
“在下沈折心悅燕姑娘已久,今愿以中宫之禮正妻之名,欲以厚禮聘之,惶惶求娶。愿共采薇,订百年之约。”
燕千盞看着沈折这般模样,皱着眉看着铺展在眼前的众多聘礼,迎上父亲疑惑的眼神,冲他摇了摇头。
沈折这人心思复杂,她不想和他牵扯太多。
“沈折,你疯了?”
燕千盏迈下长阶,看着眼前悠悠然的沈折,眸子里难得见了慍色。
“我此次前来,当然是为了一心求娶你啊......”
沈折余光瞥过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说出的话輕飘飘,嘴角却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今日之后,想必民间关于他的燕千盏的传聞定会传得沸沸扬扬。
届时借着将军府的名声,那些催他早立中宫的大臣定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而且这样一来,这世间还有誰敢再求娶燕千盏?正合他意。
看着眼前姑娘含着慍色的眼眸,他只觉得心里生出别样的高兴。
燕千盏向来性子清冷,喜怒不常形色于臉,若她不在意他,又怎会为他生气?
“燕千盏,既然我们相看两相厌,那不如就这样纠缠下去。”
一直纠缠到这一生结束。
反正他也没有其他牵挂的女子。
正好有时间陪燕千盏慢慢耗。
反倒是燕千盏,不知为何,沈折想象不出燕千盏嫁与他人做妻的模样。光是想想心中就是一阵不爽。
既然如此,索性誰也别想逃。
沈折眼里笑意嘲讽,慢慢靠近燕千盏,以仅两人能听见的嗓音低低说道。
他嘴角讥讽的笑意落到外人眼里,成了与燕千盏耳摩私语的调情,惹得路人一阵艳羡的目光。
“嘶,新帝亲自求娶,燕家何等殊荣......”
“我看不一定,那燕姑娘眼神可不像是两情相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