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枕面上的红纹慢慢消失,星眸中晃荡不安的血月被清越的雪光代替。
他低眸看向眼前的姑娘,黑眸中的雪霁晦暗不清。
“我记得你,燕千盏。”
见她依旧提剑咬牙僵持着,他低下了头,手指轻柔地包住了少女的手。
趁着这个力度,他就着少女握着剑的手,抽出了她扎在自己臂弯上的剑。
随后,他用自己的袖侧轻轻擦去剑尖沾染的血迹。
他将剑递给了她,眼底情绪冷静分明,嘴角带起虎牙的笑。
“你的剑,我替你擦干净了。”
燕千盏看着孟枕,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犹豫了一瞬,她眸光一转,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接。
“谢......”
谢谢还没说出口,燕千盏却猛地感受到脚下重心不稳。
她踉跄了一步,头顶的光亮顷刻黯了下来,再次被他扑倒在怀。
她心里又惊又气,只以为他又要咬她,正想再次提剑,耳边却传来簌簌的声响。
一道道利箭擦着她的耳畔擦过去。
感受到面庞上滴落的滚烫,燕千盏怔怔抬头,一滴鲜艳的血在她的眼窝处打转。
那不是她的血。
孟枕将她压倒在地,瘦削的背上扎满了羽箭,像长出羽翼的鸟儿一般。
他的虎牙向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杀了这个妖怪!
杀了这姑娘!
替药师报仇!”
众人的声音越过孟枕的遮挡,落进了她的耳中。
第96章 看热闹看热闹不嫌事大。
“孟枕,孟枕!”
他的血滴在她的眼窝,凉凉的,让她心底生出了冷。
感受到挡在身前的阴影一挪,苍茫的月光映在她的眸中。
燕千盞抬眼看去,挡在她面前的孟枕失了力,一下栽倒在地。
污浊的泥土混着血液粘稠在他的脸上,连帶着发丝也一并贴在他的额头。
“就是他们杀了藥师!”
身后的眾人火把举过头顶,火光依着风势摇摇晃晃,映在燕千盞眸底,在她眼里影影绰绰。
燕千盞不动声色地将孟枕护在身后,她的目光抛向眾人,嗓音坦坦荡荡。
“没错,人是我杀的。”
“你们可知藥王穀的不死藥如何炼得的?你们可知为何藥奴会越来越少?”
她向着眾人出声询问,正想告诉他们药师的旁门左道。在目光触及到他们缄默的神情时,却止住了口。
很奇怪,刚才还气势嚣张的眾人,在面对她的问题时,此时却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他们一定知道的。
他们一定知道这药是怎么炼出来的。
他们是药王穀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都是帮凶。
整个药王穀已经无可救药了。
視線扫过熟悉的面容,燕千盞一眼认出了那日帶她进谷的老婆婆,她盯着那副皱巴巴的脸:
“你一定知道药甲药乙不见了对不对?”
老婆婆却将目光移开,并不去看燕千盏的表情,脸上不以为意。
“这件事是他们父母默许的,轮得到你过问?”
这句话在燕千盏耳邊炸开,倒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咻!”
不知是谁率先开了一箭,箭心又快又准,向着燕千盏的心窝直直射来。
燕千盏提起手中的利剑,冷脸将箭矢打偏,數道箭矢又接连着向她而来。
漫天的箭矢布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幕布,将她四面八方全部包裹住,每一箭都帶着凌冽的杀意。
只一眨眼的功夫,少女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带刀侍衛又惊又惧,正想环顾四周时,却感觉脸侧似乎有一阵清风拂过,随后脖颈處豁然传来一阵細微的痛意。
“你们的箭,太慢了。”
低头看去,他们的脖颈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細细的血線,滴滴血珠从中滚落。
那些血珠尚未来得及落地,便被少女的剑尖连成一道血痕,环绕在众人中间。
......好快的剑。
外侧的守衛纷纷颓倒在地,众人围聚的阵形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众人见状慌了神,不管不顾地提刀持剑,向着少女所在的方向砍去。
只不过一眨眼,少女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人屏了呼吸,招架出防御的姿态,警惕地盯着四周,唯恐少女冷不丁再从哪个方向出现。
不远處的树冠重叠之下,白雪堆积而上,有脚尖轻点树冠,惹得积雪飘飘洒洒滑落。
燕千盏皱着眉心,微微咬牙,目光扫过背上的孟枕,又将他拉紧了一些。
她向着谷口的步伐越来越快。
孟枕,你一定要坚持住。
她早就通知车夫在药王谷出口接应,届时只要到了谷口,那么他们便能安全离开这。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矮,眼前的視野也越来越开阔,一顶华顶的马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马车前的车夫冲她挥了挥手。
燕千盏眼里的光亮逐渐升起。
她加快了脚步,拉紧背上的孟枕直奔马车而去。
马车前窗忽地被人打开,里面露出一个脑袋来。
一张唇红齿白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燕千盏的视线里。
马车里的男孩揚揚支着脑袋,看她这般狼狈的模样,眼尾一挑,倒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怎么,燕千盏,区区药王谷就将你逼得如此狼狈?”
沈折此时明明应该在宫中修习,怎么会出现在这?
燕千盏此时没有和他斗嘴的心思,径直背着孟枕挤进了马车。
“快驾马,不然一会他们该追上来了。”
她匆匆向车夫点头示意,随后将孟枕放在马车内侧最平稳的地方。
沈折见她没有反驳,颇有意外,这时才注意到,她背上那被箭矢扎得像刺猬一般的男孩。
“怎么,又大发好心,到处捡尸体?”
“人既然已经死了丢了便是,一个劲朝自己家捡是怎么回事?”
沈折话语讥诮,看着燕千盏替男孩拔去箭矢的动作,目光一滞。
燕千盏听到这话,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从袖子中掏出创伤药,向着孟枕的后背撒去。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沈折扬眼一笑,接住了她的白眼,悠悠道:
“这不是难得一见你的笑话,特地来看一遭。”
燕千盏对他并没有好脸色,只是皱眉将药粉细细撒在孟枕的伤口上。
她向来和这位三皇子不对付。
这三皇子生得一等一的容貌,出身又高贵,向来最受当朝皇帝宠溺。
当朝太子未定,纵然朝中对于太子之位缄口不提,但众官心底明镜似的,都知道东宫之位对于这三皇子来说,已然囊中之物。
众官有意无意地巴结他,燕千盏却只想远离他。
她厌他满心算计。
他恶她多管闲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
马车骤然被人截停,“铮铮——”无數箭矢刺穿马车壁,钉在了马车上。
“休想出药王谷!”
果不其然,刚才在古塔围杀燕千盏的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这就追了上来。
眼看着出口就在眼前,马车却被截停了。
就差一点......
“大伯你可还好?”
燕千盏担心车夫安危,对着外面出声询问。
车夫的声音从车底传来,带着尬色。
“小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跌到腰了。”
车夫扶着腰,暗自为自己擦了一把汗。
还好跟在小姐身邊这么些日子,他早就练就了一身躲避的本事。如果刚才不是他躲得够快,不然只怕现在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燕千盏闻言放下心,看着沈折那依旧波澜不惊的笑,心中升起一阵无名火。
“三皇子如此爱看笑话,今夜只怕是要和我共葬此地。”
沈折充耳不闻,面上波澜不惊,手间把玩着墨玉。
“那还要请燕姑娘一定带我活着出去,不然届时只怕燕府也怕难逃其辞。”
这竟是隐隐威胁起她来了。
燕千盏懒得再和他斗嘴,抽出腰间的软剑,掀开马车前窗就走了出去。
“在场诸位还要一错再错吗?”
她将目光瞥向举着火把的众人,腰间软剑融在夜色里,如水般化开。
众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和马车围成一个圈,再慢慢缩紧。
有一个为首的守卫,手持大刀,发出浑不在意的笑:
“按照帝法,我们如今做的这些事情,就算出去也是一条死路。”
“横竖都是死,我等待会便杀了你,再回去将那些药奴全都杀了。”
“那些药奴既然这么爱帮你的忙,待会我等就把你的头颅砍下去,挂在那些药奴的尸体旁,让你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那些贱奴是如何在我的大刀下跪地求饶,最后被大卸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