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欲睁眼那不是她的血。
【古塔外】
雪花簌簌下着,天地一片白色。
四周的树木高耸入云,侬艳的墨绿铺洒在这天地间,衬得天地都暗沉沉的,有什么阴郁在隐隐躁动。
燕千盞眸子半眯,艰难地在雪地中走着,一路向着古塔外的湖泊而去。
刚才她解决了藥师,又安置好了藥甲藥乙的遗物之后,爬回塔顶,远远便瞥见那些大汉拖着麻袋,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将麻袋丢进了湖里。
这些人好像就从没有考虑过男孩的死活。
只一靠近湖泊,燕千盞便感受到来自湖面水汽帶着的寒意,阴恻恻地吹在臉上,叫她的表情一僵。
好在湖水足够澄澈,让她能看清麻袋沉底的位置。
她从四下随意寻了一根藤蔓,结了个死结,又挂上一颗石头,向着水中丢去。
“撲通!”
石子落进湖中,准确地向着麻袋的方向坠去。
燕千盞的准心一向很灵,幼时的射箭提剑比赛中,她的成绩甚至比同龄的男孩还要出色。
这一同练剑的同龄男孩中,也包括那尊贵的三皇子沈折。
但每次沈折在比赛中都恰好屈居她之后。
久而久之,心高气傲的沈折自然也看她不顺眼,时时与她作对。
不过都是些孩子间争气戏耍的手段罢了。
这次碎石投湖,不出所料地,绳结准确地钩住了麻袋,不偏不倚落在了湖底中心。
见状,燕千盞送了口气,伸手便要将绳子向上拉,但出乎意料的是,手里的藤蔓好似生了逆反的心思,一丝移动也无。
不管燕千盏如何拉扯那藤蔓,麻袋都紋丝不动。
燕千盏眯了眯眼,心里生了疑思。
看着那男孩瘦削的身形,并不像是拉不动的样子。
除非......
想到这,燕千盏咬了咬牙,摸出袖侧的匕首,将心一横,硬着头皮跳进湖中。
整湖的湖水历经一个冬的积累,冷冰冰地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叫她皮肤失去感覺,冷到极致,甚至让燕千盏生出了热的错覺。
燕千盏忍着本能的抵触,匕首灵活地绕过麻袋的倒刺,轻轻一劃,将麻袋开了一个洞。
果然,麻袋里和燕千盏猜想的一样,大大小小的石块被塞在里面,这样才能确保男孩逃不出去。
男孩身子瘦削得厉害,此时麻袋被劃开,他就这样静静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他面上身上的伤口,在水中泡得泛白,甚至有些发肿。
感受到自己鼻腔里能憋的气越来越少,燕千盏来不及多想,拉着男孩尽快浮上了岸。
刚一出湖水,燕千盏将额间滴滴答答的水渍抹去。
她看着眼前的男孩,只见他睫羽了无生意地闭着,白净的臉上刀痕遍布,五官如白玉浴血,说不出来的侬艳之感。
像是被世人遗忘的神子。
她伸手向着男孩的鼻尖凑去,探他的鼻息。
感受到指尖的死寂,燕千盏眼中的光亮暗淡了下去。
她此次入谷,竟是谁都救不了。
藥甲药乙死在去寻她的那夜,而眼前这位男孩也死在她的眼前。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又或者说,她只是匆匆地见证了他们的离开,兀自伸手挽留却是什么都没留住。
寒风不管不顾地吹,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温度越来越冷,連帶着她心脏的血液也一同凝滞,兀自生出了心痛。
一种无力颓败之感从她的心底径直升起,将她今夜一直故作坚强的情绪击破。
燕千盏眼神帶着倔强的红,一点点晶莹在她眼底晕开。
目光扫过男孩身上触目惊心的刀痕,见他每一處骨骼关节被噬魂釘接近困住,燕千盏轻轻抬手,替男孩将噬魂釘拔去。
每拔一颗,噬魂钉的光便暗淡一分。
明明知道眼前男孩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燕千盏却还是轻轻出了声。
“你一定很疼吧......”
她的语调轻柔,仿佛怕扰了男孩的清梦。
待噬魂钉彻底拔净,她低着眸,替男孩敛了敛耳边的头发,尽力给他留下死前最后的体面。
一切做好之后,燕千盏抽出自己腰间的软剑,目光坚定地站起身。
“来人啊,药师被杀啦!”
不远處的古塔内,传来大汉粗混的声线,夹带着惊惧。
“咚咚咚咚咚!”
不过一会儿,塔顶的大钟被人用力撞击着,余钟磬音,足以昭告药王谷。
夜里的药王谷原本像极了一潭深泉,此时这道钟声如一道惊雷,在药王谷中炸开一層層喧嚣的浪潮。
一瞬之间,整个药王谷沸腾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守卫飞踏过屋檐的脚步声。
有刀剑悬挂腰间撞击的响动。
有众人拥挤着向古塔而来的躁动。
这些声音都落到燕千盏的耳中,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正想跃地而起,她身后却攸地感受到一道力,向着她撲来。
她眉心微凝,顺着那人来的方向一转,腰身灵活一转,提剑便朝着那人面门刺去。
那人巧妙地退身一躲,剑尖恰好擦着他的脸颊过去。
燕千盏顺着剑的方向看去,抬眼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眸。
眸若寒潭,零碎星子洒落其间,叫人不可捉摸。
是刚才分明已经死去的男孩。
他面侧的红紋若隐若现,天上明月落在他的眼底,经血浸染变成一轮血月。
他的眸底带着魔气的红。
他朝她一步步走来,冷冷看向她,目光如牢笼般一寸寸将她禁锢,白玉面庞上的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連他身上的伤口也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他向她逼近,步伐不急不慢。
这时燕千盏才发现,男孩的个头要比她高一些,此时眸子低低地瞥向她,带着不言而喻的危险。
男孩脚步一变,又凌厉地继而扑向她,燕千盏咬牙,一剑挡住男孩的攻势。
她与男孩的脸只有一剑之隔。
他用手接住她的剑,他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内里幽火若隐若现。
他嘴角扬起一个肆意的笑,露出虎牙,带着遏制不住的疯狂。
他手上一寸寸用力,就连掌心被剑划得直流鲜血也恍然不觉。
随后意外地,他将自己的脸凑近了她的脖頸。
他的鼻尖在她耳后轻轻嗅着,又一寸寸慢慢移到了脖頸,湿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后。
这样的动作......
像极了将要享用美食的野兽。
燕千盏感受到一道冰凉而尖锐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脖颈。
是他的虎牙。
他的牙慢慢收紧,眸子意兴阑珊地在她的面上扫过,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
只需轻轻用力,须臾之间她的脖颈便会咬穿。
“孟枕!”
莫名地,燕千盏余光扫过孟枕眼底的恶劣,出声唤了他一声。
感受到眼前之人身形怔愣了一瞬,燕千盏连忙一脚将他踹开,随后毫不犹豫提剑又刺向他。
就孟枕刚才那般模样,他不死,那死的便是她了。
他面上表情恍惚了一瞬,面上红纹忽明忽暗,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看着燕千盏刺来的剑,他也没躲,只是用手去接,任由软剑将他的手臂刺穿。
他看向燕千盏,目光缓慢地停留,眸里血月明明灭灭。
身体里吟血族暴虐的本性告诉他,他应该扑上前去,吃她的肉饮她的血,将她彻底吸干饮尽,顺便将这个药王谷内的全部人屠杀殆尽。
可尚且残存的一丝理智,叫他认清,眼前之人他是见过的,她和药王谷的人不一样。
神思恍惚间,仿佛一道来自本能的嗓音在他耳边诱着他。
“吃了她......”
“想想药王谷的人是如何对你的,把他们都杀了。”
“可不要丢了吟血族的脸。”
神思就要被吞没的那一瞬,他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被刺穿的痛意。
少女坚定的眉眼,透过层层杀意显得越发艳丽。
尽管那杀意是向着他来的。
脑子里因着本能而混沌不清的神思,在对上少女眸子的那刻,登时便清明了。
那些被夹杂在嗜血欲望中的记忆,渐渐回归。
他见过她。
他记得她。
她是燕家姑娘,名字千盏,就在昨日他还应了她,要她长命百岁的。
刚才溺水之时,他本来已经死了一遭的。
“你一定很疼吧......”
少女轻柔的嗓音,轻轻传进他的耳中,第一次叫他生出了主动睁眼的心思。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他竟生出了好奇,想要看看,这道嗓音的主人是谁。
当少女喊出他的名字时,音色与他想要寻找的那道声音恰好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