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脸上的笑意未有变化,随意从烛台上点了一根蜡烛,将炉内的余火彻底引燃。
“轰”的一声,炉内火舌飞窜,舔舐着炉肚,也将屋内的一切照得分明。
炉子的旁边,赫然躺着两道瘦小的身形。
那是两个昏睡的孩子,看着也不过和药甲药乙一般年纪。
他们就静静地躺在那,昏黄的烛光印在他们脸上,神色安详,像睡着了一般。
炼丹炉内的火舌飞溅,溅到他们的脸上,烙下一道红红的烫印,他们也浑然不觉般,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燕千盏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药师抬手将手中的器皿一翻,鲜艳的血液如上好的丝绸般,泛着光亮流进了炼丹炉内。
转身之间,胖药师粗壮的手扭动起来,抓起地上的孩子,打开炼丹炉门,伸手便要丢进去。
“砰!”
头顶傳来一声响动,药师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就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沉,随后耳朵传来火辣辣的疼,被人踢了一脚。
粗壮的手臂传来一阵痛意,他连声叫唤,一下吃痛地向后退。
燕千盏伸手接住从他手中掉落的两个孩子,她眉头紧皱,用手摇晃他们的胳膊。
“快醒醒,醒醒!”
药师止住了后退的脚步,他看见来者是燕千盏,眼睛里又惊又疑。
“燕家女娃?你明日便要出穀了,怎么会在这?”
看着燕千盏懷中的两孩子,他肿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哈哈道:
“你这女娃是干什么,别坏我好事。”
“他们已经死了,你摇不醒的。”
燕千盏听到这话,指尖向着懷中孩子的鼻息探去,果然如药师所说,一点气儿都没有了。
药师见她面上怔愣的神色,笑声更大:
“你这女娃倒是假慈悲,不炼了他们,我药王穀的丹药怎么来?
你以为当真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虽然孟枕身为吟血族的血也有如此功效,但是这灵丹妙药供不应求,孟枕一个人的血可不够。
于是他找到了另一个法子,以命换命。
先让这些孩子早夭,然后把这些孩子剩余的寿命,附加在药王穀的丹药上。
所以,药王谷的丹药方可“活死人肉白骨”。
“你若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别计较那么多。”
“左右不过是一些卑贱药奴的命罢了,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药师将下巴輕飘飘一点,看向炼丹炉旁的一堆杂乱,不屑地开口。
“你看,这些药奴到死,也不过就一件破衣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替别人做点贡献。”
药师下巴点向的那堆杂乱,是衣服堆成的小山,一件件单薄破旧的衣物被随意丢弃,那是药奴统一的穿着服装。
燕千盏看着这一座衣服堆成的小山,无声沉默。
这小山明明不高,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每一件衣服,便是每一位药奴的衣冠冢。
每一件衣服,便意味着每一个孩子的早夭。
她不敢想象,药王谷迄今为止,已经杀害了多少孩子。
那些衣服看上去颜色都很旧了,有些上面还沾着未能洗干净的油渍,有些衣角还带着泥点儿,甚至有些衣服里还包着一塊白馒头,那馒头早就发霉斑驳。
有一抹轻微的亮盈盈在这衣冠小山之中,在这些破旧的布料中泛着莹润的微光。
待燕千盏看清那抹银光,眼神彻底怔愣,脸色越来越白,自脚底到心底沁出一股冷意。
那是一个布囊银线图案反射出的光。
银线勾勒的燕府祥云纹路刺得她眼睛有点痛。
是她昨晚递给药甲药乙的布囊。
“你把药甲药乙怎么了......”
燕千盏低着头,目光在怀中两个孩子安详的睡颜上停留,手指轻轻替他们拢了拢领口的衣裳,嗓音越来越冷。
“你说的是哪个药甲药乙?这药王谷内死过的药甲药乙多了,你说的是第几批?”
药师看着燕千盏瘦小的身形,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反而觉得这女娃这般模样甚是有意思。
药王谷的药奴太多了,死过的孩子也太多了,他可没有那些心思替这些孩子挨个取名。
索性起了个带编号的名字。
甲乙丙丁,壹贰叁肆......
上一个药甲药乙死了,自有下一批孩子接着叫这个名字。
再说,药甲药乙,本来取的便是“药材甲,药材乙”的意义。
只不过是一味会说话的药材罢了。
话尽,胖药师似乎想起什么,眉心一拧。
“你说的是昨晚的药甲药乙啊?
昨晚恰好遇见两个小孩在外面瞎晃悠,也省了我再去找药奴的力气......”
胖药师眯了眯眼,两瓣嘴挪动着,似乎想到什么,放声大笑。
“不过昨晚那两孩子有点意思,倒是废了我一些心思。”
昨晚他刚给孟枕放过血,眼看着缺一些炼丹的药材,出了古塔,却恰好瞥见远处有两道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中移动。
两孩子单薄的衣裳被寒风掀起,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他拿了两塊带着砒霜的糖,借着要两孩子帮忙找药材的名义,将两孩子带进古塔,哄骗他们吃下去。
那药甲却是说什么都不吃,非要把糖全部让给药乙吃。
他清楚地记得,名唤药乙的孩子眼睛亮亮地道谢,接过那两块糖,却只是吃了一块。
另一块糖,被小心翼翼装进了衣裳口袋里。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笑成了一条缝。
“谢谢药师大人,我想留一块给一位新认识的朋友吃。”
那嘴甜的孩子,匆匆咽下这一生短暂尝到的甜,不一会儿便七窍流血死去。
唤作药甲的孩子不愿意吃糖,只是看着药乙吃,嘴角眼尾都是笑意。
这抹笑在看见药乙七窍流血的时候消失殆尽。
那孩子看见药乙鼻子嘴巴汩汩涌出的血,慌张地伸手去堵,见手堵不住,又用自己的袖子去堵。
当然是堵不住的。
没有办法,到了如此地步也没有伪装的必要,他只能勒住药甲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那孩子扑腾着想要起身,可怎么比得过他的力气。
他看着那孩子像只扑腾的小雀,在自己的怀里渐渐没了动静。
“今早给你的丹药便是用他们炼成的,你吃着可有效果?”
胖药师的眼光在燕千盏身上打量,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语调却是极为轻松。
“你若不要,还有其他人要......呃!”
药师没说完的话凝结在喉间,随着脖子间汩汩流出的血,一起咽回了嗓子里。
他看着扎在自己脖颈处的匕首,又看向了眼前这个神色苍白的女孩,神色不可置信。
这样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力气?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眼前的姑娘是将门之女。
直到他临死,他才第一次正视她。
“你真该死。”
燕千盏目光冷冷地看向他,伸手擦去自己脸颊的血。
她用衣裳擦净自己的手,颤着手,从自己袖中掏出了那瓶丹药,一步步走近了那对衣冠冢。
刚才握着锋利的匕首刺入药师的喉咙时,她的手指没有偏移半分。
眼下,仅仅是一瓶轻轻的丹药,她却颤着手,几次都没有拔开瓶盖。
两颗圆润的丹药滚落在她的掌心。
燕千盏将丹药轻轻包在药甲药乙留下的衣物里。
末了,她从袖中拿出昨夜药甲药乙采给她的雪蓮,那雪莲隔了夜,花叶已经呈现泛黄凋落之象。
“这雪莲是谷内最补的药材了,你吃了一定能快快好起来。”
药甲药乙的话再次响在她的耳畔。
她将雪莲放在了衣冠冢前。
药师看着燕千盏,眼睛里是歇斯底里的绝望。
“你信不信,我死了,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到时候,整个药王谷的人都会杀你。”
“你放过我,放过我,求求你......”
他还不想死。
他和那些卑贱的药奴可不一样。
他是药师。
他是药王谷的药师。
他能炼丹。
他还有很多钱财。
药师伸手要去够燕千盏的腿,被燕千盏冷冷躲开。
他伸手想要去堵住自己脖颈处的血流,却是怎么也堵不住。
恍惚之中,他忽地想起,药乙七窍流血时,药甲也是慌里慌张这样伸手去堵,一边堵一边哭喊。
药甲堵不住药乙的血,他也堵不住自己的。
怎么就轮到他了呢......
燕千盏的嗓音,如临死前天庭传来的世外之音。
“他们不是卑贱之人,不是药奴。”
“他们是药童,有名字。”
“就叫药甲药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