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孟公子......他在九泉之下若见此情形,想必也会感念殿下。”
玄隐语调没有变化,语气中却带了希冀。
这意思便是,孟枕是活不成了。
沈灼肆脑中闪过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有孟枕的,有燕千盏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他们三人定然回不去曾经了。
见沈灼肆不语,玄隐复又说到:
“陛下为这一计,已经谋划数年,只为殿下此生安然无虞。熙贵妃也因着这命格,终日担心受怕,唯恐殿下遭遇不测......”
“小殿下莫要意气用事,让牵挂之人寒了心。”
烛光摇曳,沈灼肆抬头,看着眼前屏风的山水图,眸中的光亮忽明忽暗。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玄隐,眸中野火燃起,随手撕碎了本要向燕千盏道安的传音符。
“说吧,我该怎么配合你们。”
第90章 美人痴燕姑娘,你心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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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清池与藏经阁之间,不过數十里。
可当燕千盞循着追踪符到达沈灼肆的寝殿时,殿內却只余一点檀香燃盡的气味。
一点人的踪影都没有。
见此情形,燕千盞心中暗道不妙,下意识低眼看向孟清玖手中的追踪符。
孟清玖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随意将手中的追踪符抬起,向她示意放心。
谁知,那追踪符竟兀自升起一团亮光,化为簇簇火焰,在孟清玖的掌心燃烧起来。
而孟清玖竟似不知痛般,只是瞥了瞥这逐渐化为灰烬的符箓,手心并没有移动半分,反而眉间神色一片淡漠。
燕千盞见状,轻轻凝眉,捏了一个凝霜诀,向着他的手心擦去。
“不知痛嗎,竟然不知道躲?”
孟清玖看着那失靈的符箓失神了一瞬,后知后覺一般,眉间一皱,懒洋洋地叫起苦来:
“当真痛,燕姑娘可要好好帮帮我......”
眼看着孟清玖这般模样哪里是吃痛的样子,燕千盞捏了个诀,指尖滑过他的手心,眼里看着那符箓余留的灰烬,语气严肃。
“沈灼肆的追踪符竟然也失靈了......”
沈灼肆的符箓之法为凌清子所傳授,自然算得上世间數一数二的存在。
燕千盏实在想象不到,这青拂寺內到底有什么鬼魅,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燕千盏回过神来,正想继续开口,却见孟清玖低着眉眼,刚才使坏的模样不见半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手心的位置。
在那里,她的手指滑过他的手心,帶着一些冰凉的温度,竟莫名泛起了一些痒意。
他就这样垂着眼,睫毛似鸦羽,轻轻耷拉着,掩藏住自己眸中翻涌的情緒。
“疼嗎?”
看着他这般模样,燕千盏下意识问出了这句话。
孟清玖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定露出了什么令人误会的表情,才会让燕千盏覺得他感受到了痛意。
他随意地一笑,向着燕千盏摆手,刚想向她说自己是感受不到痛意的。
经历了那么多凌虐杀戮和生死轮回,他的痛觉已经麻木。
“疼的话可以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一些。”
燕千盏察觉到孟清玖将要摆手的动作,适时开了口。
孟清玖闻此,瞳孔轻震,嘴角的笑怔愣了一瞬。
这句话听着太过耳熟,叫那些前几世的记忆再次浮现在他的脑中。
“告诉我,痛不痛。”
年幼的少女一身白衣,面上净是苍白的病色,神情悲悯地提劍立在他身前,嗓音充满稚气。
那是第一世的燕千盏。
小小的燕千盏。
当时他的反应是什么呢......
他的全身被铁链锁住,直至脖颈处盘成一个死结,身上每一处骨骼都被用噬魂钉钉住,丝毫动弹不得。
他的额头上全是痛楚帶来的冷汗,发间流下来的血滴进他的眼里,叫他连少女的样貌都看不清。
那时的他大概是很痛的吧。
可是他没有回答少女。
“他们为什么要用噬魂钉钉住你的骨头?”
“你一定很疼吧......”
“我帶你出去。”
“我可是燕千盏,相信我,会没事的。”
少女的嗓音透着羸弱的病气,却异常坚定。
再次对上燕千盏的眼睛,孟清玖的眉眼低了下来,他的目光难得柔和,看向燕千盏,视线触及她眼中的澄澈时,轻轻地点点头,回应了她。
“疼。”
“很疼。”
隔着几世的时光,他终于将几世的痛意说出了口。
他出生的那个冬,刚好是吟血一族倾颓之际。
众人都道吟血一族暴虐无常,性嗜血喜杀戮,死不足惜。
吟血族辉煌之时的累累血债,在最终倾颓之时全一笔笔都算到了他的头上。
即使那时他也不过孩提年纪。
噬魂钉钉住他的骨骼,抑制住他的灵力滋长,让他生不出反抗的能力。冰凉的刀尖划过他的每一寸皮肤,人们说那是可活死人的灵丹妙药。
吟血族罪该万死,吟血族之主的孩子更是如此。
他在疼痛中昏死过去,最终又在刀尖凌迟中醒来,无休无止。
“孟枕,不痛了。”
燕千盏的手指轻轻点过他的掌心,留下一路酥酥的痒意。
他低眼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喉间微动,眼神里的光也越发柔和起来。
“叮铃——”
燕千盏腰间的铃铛动了。
是孟枕送她的铃铛。
那铃声清越,直勾人心底。
孟枕听到这铃铛声响,目光不动声色的淡了淡,撇过脑袋,收起了自己的手心。
“现在不痛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看向燕千盏腰间的铃铛,又叮嘱了一句:
“我送你的铃铛,你好生带着......”
......这样哪怕是到了黄泉,我也能将你寻回来。
孟枕看着眼前少女亮亮的眼睛,轻声一笑,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燕千盏点了点头,眼看着追踪符无望,她拿出袖中的傳音符,将灵气注入其中,傳音与沈灼肆。
“沈澈?”
她试探般地开口。
傳音符黯了一瞬,不一会又兀自燃起一团火焰,眼看着就要如追踪符那般化为灰烬。
见传音符无用,燕千盏眉心一沉,正想将传音符丢弃,在传音符即将落地之际,那追踪符里却传来沙哑的嗓音。
“燕千盏......孟枕......”
“藏经阁有诈,快走......”
沈灼肆的嗓音欲言又止,带着一丝耗干力气的羸弱,在传音符彻底燃盡之前传了过来。
燕千盏闻声,将目光转向了百步开外若隐若现的藏经阁。
在那里,檐角寺灯若隐若现,內里还燃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一切都在像她展明,那里有未知的陷阱,此时正明晃晃的等她甘愿入阵。
“还要救他嗎?”
身側的孟枕嗓音含着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燕千盏抬眼看着头顶已经将尽的雪花,踏出了脚。
“救。”
雪快停了。
话说出口虽然坚定,可莫名地,她的心里竟隐隐生出了一种不安。
像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将要发生般。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里疯长叫嚣,可又叫她说不出缘由。
思緒一转,她目光瞥向一旁的孟清玖,开了口:
“要不你在这等我......”
“我陪你一起去,湊湊热闹。”
少年嗓音带笑又散漫,似乎看穿她隐隐的不安,反而出口宽慰道。
“沈灼肆会没事的。”
燕千盏怔愣了一瞬,摇头否认,想要说出的话咽了回去。
他竟觉得自己这般是在担心沈灼肆吗?
“好。”
她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心想着,孟枕这么厉害,应该不会出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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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远观看去四角飞燕,俨然一座琉璃塔的模样,在周围巨木的遮掩下,显示出悠久的气息。
这青拂寺,自开国以来便建成,到如今已然几百年有余,但建筑却维护得极好,只能看得出旧却说不上破。
燕千盏立于藏经阁前,看着塔顶匍匐打哈欠的黑猫,微微蹙了一下眉。
是沈淑宜养的猫。
那黑猫伸了个懒腰,轻盈地从塔顶一跃而下,步履轻快地向着燕千盏靠近,丝毫没有刚才逃跑的慌乱。
“喵~”
它凑近燕千盏衣側嗅了嗅,孔雀绿的瞳孔微微竖起。
随后它推了推脑袋,将燕千盏的腿向着藏经阁內推。
“哟,是燕姑娘和孟公子呀,外面冷,快些进来。”
沈淑宜娇俏的嗓音从藏经阁内传来,对于他们二人的出现,倒是没太意外。
“咯吱——”
藏经阁的木门被凭空打开,阁内灯火摇曳,隐隐可以听见木板踩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