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他转眸一想,想起自己幼时梦魇的事情,还是提醒自己这二哥:
“不过,最好还是离皇姐远些,不然保不齐会出什么问题。”
沈灼肆只是好心提醒沈郃,又怎知,这句话当天晚上便印证在自己的身上。
他觉得宴中菜系吃得腻味,胡乱找了个接口,向父皇母妃禀告了一声,便溜进了御花园散步。
彼时寒风吹在耳畔,头顶是明月悬挂,一切叫他觉得惬意无比。
走着走着,他逐渐远离了人群聚集之处。
四下一片寂静之中,沈灼肆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板子声响,以及一道道哀哀的啜泣,沈灼肆下意识藏身在了草丛之后,观察着眼前的情况。
月光皎洁,照清了眼前的罪行。
面前的几个宫人聚在一起,手中抬着大板,口中咒骂着,向着凳上的女孩砸去。
“你这么笨,抄点静心律都抄不好,跪佛堂都跪不好,如何能帮二公主顶罪!”
“看看你这粗笨的模样,也只有替二公主受罚的份......”
沈灼肆听着这话,脑中的倦意霎时了大半,他微微蹙眉,向着凳上受罚的人看去。
凳上的小姑娘身形单薄,身上还穿着沈淑宜的粉色衣裳,抬起的臉颊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这一抬头,倒彻底惊住了沈灼肆。
这小姑娘的臉,和沈淑宜足足有九分相似,稍不注意,便有可能认錯。
那小姑娘脸侧的泪珠滑落如珍珠,嗓音发颤透着绝望:
“奴婢知错了,奴婢下次一定学得特别像,还请二公主饶过奴婢......”
她的衣裳上,一道道板子下去,已经隐隐透出了血迹。
“讓你穿了本公主的衣裳,你哭什么?”
沈淑宜娇俏的笑声传来,叫沈灼肆忍不住微微皱眉。
月光之下,沈淑宜也是着一件粉色的衣衫。
她抬手懒懒坐在椅子前,脚侧狸猫轻声叫唤,她抬手抚摸着狸猫,轻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孩。
末了,沈淑宜勾起脚尖,挑起凳上女孩的脸颊。
她放手将狸猫从身上移开,略微低身,抬手拂去女孩脸上的泪珠。
“春花,你为什么要哭啊......”
“看看,哭花了这張脸可怎么办啊。”
“哭花了以后,你怎么替我受罚啊?”
沈淑宜抬手在被唤作“春花”的女孩上擦着,动作轻柔。
“前日父皇罚我抄静心律,命宫内嬷嬷亲自盯着我抄,我可是十分相信你,这才将这任务交给你。”
“可是春花,你是怎么做的呢?”
“你抄错了三个字。好巧不巧,我将清心律呈给父皇看,被父皇发现了。”
“真叫人不省心啊......”
沈淑宜轻轻揪了揪面前女孩的脸,手上力度渐渐加重,直至将女孩的脸上扯出一个透紫的红印。
看着女孩吃痛皱起的眉心,沈淑宜这才满意放了手。
她眼里笑意天真。
“父皇不喜欢敷衍了事的小孩,你太让我难堪了......”
“昨日太后罚我去跪佛堂,我让你去,你居然睡着了。”
沈淑宜收起手,眼中含着埋怨,抬眼示意身后的下人。
那些下人再次得令,抬起了手中的板子,狠狠向着凳上的女孩而去。
“简直蠢笨至极!”
沈灼肆眼皮一跳,再也忍受不了,从草丛中走了出去。
“我看你们是毫无章法可言了!”
他冷眼瞥向抬板的几位宫人,见这些下人面色皆惧,拿着板子便要下跪。
沈灼肆没有给他们跪下的机会,横腿一扫,利落将眼前宫人踹翻在地。
他抬手扶起凳上的女孩,看向眼前的沈淑宜,目光厌恶。
“沈淑宜,不过有些时日不见,你竟越发放肆!”
沈淑宜见沈灼肆突然出现,并无任何意外,反而笑着抬手,示意被踢倒在地的下人起身。
“哦?小肆,自你拜入凌清子道观中,确实有些时日不见。”
“怎么?你不在国师道观中参悟术法,反倒是有闲心管这些事了?”
沈灼肆对上她的目光,发出冷笑:
“二皇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心慈手软’。”
“二皇姐”“心慈手软”几个字,被沈灼肆一字一字地说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淑宜闻言,面上笑意天真。
“小肆还是一如既往嘴甜和可爱。”
沈灼肆不愿再和她多费口舌,扶着女孩便要提步离开,谁知沈淑宜却攸地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裳。
“沈灼肆,如果你敢说出去,我不介意连你一起解决。”
沈灼肆没有犹豫,彻底甩开了沈淑宜的手。
“真是个笑话。”
沈淑宜眸光一暗,上前死死拉住他,不让他离开。
她紧紧止住沈灼肆想要离开的脚步,笑得张扬,嗓音欢快:
“那我也讲个笑话。”
“你刚才踢倒的一众宫人,都是鬼魅所化啊......”
沈灼肆抬眼回眸,看着刚才被踢倒的宫人,纷纷踉跄着起身,鬼影被逐渐拉长,显露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似乎听到沈淑宜的话,它们也不再继续伪装,向着沈灼肆逐渐靠近,面上的眼珠灵活旋转,声音发出低低的笑。
“小殿下,快些逃啊......”
沈灼肆一只手扶着春花,抽出腰间的鞭子,正想抬手甩开,沈淑宜的嗓音再次传来:
“还有一个笑话,你想要救走的小春花,也是鬼魅哦......”
第88章 孔雀绿一“条”窗户
沈灼肆聞言,瞳孔失焦了一瞬。他微微回头,看向了自己护住的身后。
那小宫女身上的粉衣仍然浸着血,如今只一味低着头,将眼睛埋没在阴影中,叫沈灼肆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小殿下,你不应该多管闲事的……”她的嗓音很低,沈灼肆却听出了惋惜。
那是猎人知晓猎物已经上钩之后才会有的叹息。
沈灼肆的背后登时生了一层冷意。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今晚的一切不对劲。
他今夜怎会如此“巧合”路过此地,又如此“巧合”地撞见沈淑宜苛待下人。
一切都是有人有意为之。
除了沈淑宜,还能有谁?
沈淑宜知道他最看不惯宫中欺辱之事,自然也料到,他定会出手相助。
所以,沈淑宜才会故意讓他撞见自己苛待下人那一幕,为的就是引他入局,讓他无路可逃。
周围鬼影变幻,沈淑宜的笑声忽远忽近。
眼看着四周的下人逐渐变了模样,鬼影重重叠叠之中,沈淑宜眸子里全是兴味。
沈灼肆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反手将手腕探向自己腰间的软鞭。
“沈淑宜,你还把我当以前那个小孩呢?
聞言,沈淑宜的眸光晦暗了一瞬,娥眉微微扬起:
“哦?”
“唰啦——”
沈灼肆鞭子从腰间抽离出来,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弧度,声音尤为清脆。
“沈淑宜,今日宫宴达官显贵来来去去,你当真敢动手?”
说罷,沈灼肆目光扫过旁边的诸多鬼影,手中软鞭似有感应,气势凌厉向着鬼影挥去。
软鞭划出一道道银光,落在周围鬼魅的幻影上,鬼影的惨叫声隨之应于耳畔。
刚才还叫嚣着的诸多鬼魅,顷刻之间消散不见。
鞭子挥出的银光映进沈灼肆的眸中,他瞥眼看向周围消散的鬼影,嘴角笑意坦然:
“沈淑宜,你别忘了,我的师父可是当朝国师凌清子。”
或许幼时的他,可能会因为数不清的鬼魅而害怕,而如今,这些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些戏耍人的手段罷了。
最为幼稚不过。
沈淑宜看着眼前的情形,眉尖微微扬起,似乎对沈灼肆这般反应有些意外。
她眸里亮闪闪的,语气一派天真:
“我不过是同小肆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的伤害小肆……”
不过,她也确实没料到,沈灼肆进了道观之后竟进步如此飞快。
沈淑宜微微低头,看向自己鞋面上沾染的污泥,额角垂落的长发掩住了她眸中的情绪。
周围鬼影全部消散,沈灼肆低头看向自己眼前的这位“二姐”,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
“沈淑宜,下次见面,不要再和我耍这些把戏。”
他自觉与沈淑宜并无什么天大的仇恨,可沈淑宜却一次次设计将他置于险境之中。
沈灼肆想不通沈淑宜为何这么恨他。
不过既然她已做到如此地步,他自然也不想再给这位“二姐”什么好脸色。
说罢,沈灼肆嫌恶地转过身,没再去管身后的沈淑宜。
“今日一切,我皆会如实禀告父皇。”
沈灼肆没有再将眼神分给沈淑宜半分,他自然也没看到,沈淑宜眼中的不甘如野草疯长,几乎就要从眼里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