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墨眸中流转着月牙的光，嘴角的虎牙微露。
注意到燕千盞回眼看他，他嘴角扬起笑意，緩緩收起了自己的手，胳膊反而一转，抱手看着她。
燕千盞的眸光停滞了一瞬。
看着眼前孟清玖带笑的墨眸，莫名地，燕千盞想起自己在那场梦境中见到的孟清玖。
漫天飞雪，一座华丽的冷殿之前，少年一身白衣被血迹染红，被人投入湖泊之中，手腳上都有镣铐的痕迹。
少年的发梢还滴着水，长睫微颤睁眼看向她，眉眼中带着明晃晃的冷。
他抬牙要咬向她的脖颈，可最终还是清醒下来。
他说：“我记得你，燕千盏......”
神思一恍惚，燕千盏微微敛了眸。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嗓音清冷：
“那便谢过孟公子了。”
孟清玖眼尾漫不经心，低声回應：
“燕姑娘客气。”
沈灼肆抬手掀开馬车的前窗，长腿一掃，跃下了馬车，眼里笑意明朗：
“燕姑娘，既然困了，那便下车吧。”
“今夜实在麻烦燕姑娘了。”
燕千盏提起腰间的绮霜剑，下了馬车，微微摇头：
“不必如此客气。”
刚踏出马车，便可明显感觉到，一直打在马车頂的雪花停了。
燕千盏抬头看去，只见四周古樹参天，伸展出粗壮的樹枝，将头頂的风雪都完全挡住。
一片暗绿与雪白交汇之中，四下归于寂静。
也許是因为雪花堆积得太厚，壓在树顶上，不过片刻又顺着树枝，壓落下来，在地面砸出白色的碎花。
“咚——”
白瓦红墙的古寺，一道钟声回响，空灵悠远，在此深夜时刻，如昭告一般。
车夫倒是有眼见力，下了马车，踩着一地的雪花，上前拉响了门上的环扣。
“咚咚咚！”
“吱呀——”
厚重的寺庙正门，被为首身着僧衣的青年男子推开。
他身形瘦削，玉立出列，从寺庙内跻身出来。
跟隨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众僧人，他们低着眉眼，迎上前来，似乎对沈灼肆的深夜到访并不意外。
为首的青年男子迎在前列，径直看向沈灼肆，抬手行礼，嗓音谦逊：
“小殿下......”
也許是因为此时有些冷，青年男子袖侧露出的手指，佛珠缠绕下，指节腕间透着一点极淡的青色。
沈灼肆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将目光移向正门上的牌匾，“青拂寺”二字，字迹飞舞，只勉强看得出形状。
“小师父，此次前来，我已经听父皇将情况说了个大概，眼下沈淑宜身体如何？”
想必为首的男子便是寺内的主持，他抬起身，眉眼清俊，平淡的眉眼之间带起无奈：
“小殿下唤我玄隐就好。”
“二公主心留余念，认知时常混沌，魔气侵心，实在难以预料。虽然二公主近日神识倒是清楚了些，但不知何时又会魔怔......”
此次也是实在没办法，二公主的魔气实在压制不住，他才会派人不远千里送信给圣上，恳求圣上干涉。
玄隐也没料到，圣上居然如此重视，派了身在阙司的小殿下亲自前来。
但莫名其妙的，似乎二公主也料到皇家会派人前来，就在这些日子，她又恢复如常，并没有什么入魔的模样。
沈灼肆闻言，微微蹙眉，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目光掃过燕千盏的眉眼，他顿住了口。
“罢了，今夜夜色已经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玄隐点头應下，抬腳为一行人带路。
踏入青拂寺，寺如其名，一片绿意。
虽然时值末冬，四周草木却郁郁葱葱，放眼看去，白瓦红墙之间，绿意装饰。
燕千盏跟随着僧人的腳步，听着玄隐在身前，娓娓道来：
“二公主的驱魔仪式会在三日后举行。”
“届时还劳烦小殿下，彻底去除了二公主魔气才好。”
沈灼肆并没有作答，而是皱眉低头走着，眸光晦暗。
燕千盏听着玄隐的叙说，继续抬眼打量着寺内景观。
登上一阶阶山石，走在廊道之上，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林木，勾出一片清幽天地，禅房在其中若隐若现。
燕千盏将目光放远，只见廊道勾折之处，围成一圈闭环，一潭假山池水被围在中心。
那潭池水表面，碧绿的苔藓漂浮着，颜色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
那池水之上，不时升起一团气泡，又在空中破开，发出“咕噜”的声响。
......这池子有多长时间没清洗过了？
玄隐瞥眼看向燕千盏，见她眸光注视着池水，面上有些讪讪，笑着开口：
“这是寺中的雾清池，因着今年冬季实在严寒，寺中僧人偷了些懒，讓各位施主见笑了。”
燕千盏的目光扫过雾清池外围的石柱，用石头刻成的青蛙站立其上，眼珠大如铜铃，栩栩如生。
她目光微敛，彻底收回了视线。
这个池子，有蹊跷。
尚未来得及回神，走在身前的沈灼肆却忽地停住了脚步。
眼看着就要撞上他的后背，一只如玉的指节和她反應一样快，虚虚抵在了她的额前。
燕千盏却反应极快，登时止住了脚步，这才收住自己向前的趋势。
她既没有碰到沈灼肆的后背，也没有磕到孟清玖伸出的手。
孟清玖眸光微敛，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手。
沈灼肆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皱眉，看着前方回廊阴影下那道人影，嗓音里是明显的不喜。
“你在这里干嘛？”
“呵......”
那道人影闻声，发出一道輕笑声，提步走出了阴影。
那人走姿实在优雅，一步輕顿，面庞在一寸寸阴影之下逐渐显现出来。
五官之中，那双娇俏的眼睛最先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那双眼睛，也最为尤其吸引人。
此时那双眼睛含着些哀怨，看向沈灼肆，好似花团锦簇中，最浓艳重抹的一瓣，勾勒出女子的娇嗔。
“我如果不在这里，又应该在哪里呢？”
“或许，应该换我问你，你不应该在阙司行侠仗义、或者是在皇宫内享尽荣华吗？”
“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她嗓音含着笑，眸子盈盈看向沈灼肆，一连串的反问说出口，将沈灼肆的话堵得水泄不通。
她捂着袖子掩唇虚笑，举止之间净现娇俏情态。
燕千盏看着眼前女子的模样，心中大概清楚了眼前女子是谁。
有底气回怼沈灼肆至此，又能讓沈灼肆开口便如此不礼貌的......想必，只有沈灼肆口中那位“不对付”的二皇姐了。
沈灼肆闻言冷笑，脸色却难看起来。
“你以为谁想来这里......”
“喵～”
随着一声娇怯的猫叫传来，沈淑宜带笑的脸侧，一团毛绒绒的脑袋出现。
那只猫身形娇小，浑身乌黑，眼珠展露出孔雀绿的颜色，此时輕轻一跃，立在了沈淑宜的肩头。
“喵呜～”
它轻声叫唤着，用自己轻轻蹭着沈淑宜的脸，孔雀绿的眼珠却死死盯着沈灼肆。
这只猫，眸中的那抹孔雀绿，莫名地，让燕千盏想起了那未被打理干净的雾清池。
沈灼肆目光扫到沈淑宜肩侧的那只黑猫，身形一怔，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沈淑宜侧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看向沈灼肆，眼里笑意再为天真不过。
“那照小肆的意思便是，此次前来不是你自愿的？”
沈淑宜眸光一转，注意到沈灼肆后退一步的动作，眼里笑意更甚：
“那便是......父皇派你来的？”
见到沈灼肆脸色僵硬，沈淑宜笑得更加开心。
“果然是如此。”
“父皇当真待我是极好的，过了这么久，还是不忍心让我一个人混迹为鬼魅之列啊......”
沈灼肆闻言，怒极反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
“我也实在想不通，为何你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几近疯魔，父皇居然还是不愿放弃你。”
沈淑宜见沈灼肆落入她的语言圈套，面上的笑容更加娇俏：
“那当然是因为父皇喜欢我啊。”
“不然你想，为什么他不惜麻烦你在除夕之夜，快马加鞭前来帮我呢？”
“或许，小肆你在父皇眼里，也没有那么重要吧？”
她轻笑着低下身，将黑猫放在了地面，任由黑猫向着沈灼肆而去，又从容起身。
看着沈灼肆略微后退的脚步，沈淑宜用手掩住微张的嘴巴，眸中升起一丝刻意的讶然：
“小肆，该不会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害怕猫吧？”
“多可爱的小玩意儿，至于吗......”
沈灼肆看着眼前缓缓向自己走来的黑猫，脚步没有移动半分，眉间却蹙起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