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瞥眼扫过案几,趁着他洗漱的空当,案上的符纸已经被宫人收了起来。
沈灼肆盖上了自己的小被褥,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
沈修时靠近沈灼肆,坐在他的榻侧,语气依旧带着笑:
“今夜我来,是为了给小澈讲一个睡前故事的。”
“沈澈,你愿意去那个破烂道观吗?”
图穷匕见。
沈灼肆自然明白父皇的意思,轉了轉眼,低低点头:
“儿臣自然愿意......”
沈修时听到沈灼肆这样一说,眼睛一转,扬起一丝笑容:
“那今夜就和小澈讲一个关于破烂道观的故事吧。”
沈灼肆点了点头,沈修时目光扫过他的脸,缓缓叙述:
“从前有一个道观,名叫破烂道观。破烂道观里住了一个人,名叫破烂子。破烂子一头白发,看上去已经好老好老了......”
沈修时的话才一说出口,沈灼肆眼皮便暗自一跳。
想起自家师父的一头白发,怎么总感觉,这故事隐隐会与自己相关呢......
果不其然,沈修时接过宫人手中的小灯,眼里升起笑意:
“有一天,破烂子突然来了兴趣,想要收一个长得特别俊俏的小子做徒弟。这个小子,我们先叫他富貴小子吧。”
“这富貴小子自小含着金钥匙长大,喝琼浆,食龙髓,什么好吃好穿的没尝过......”
“但是富貴小子没见过道观內的稀奇玩意,拜别了父母,一心想要隨那破烂子而去。”
说到这,沈修时咳了咳,清嗓继续:
“富贵小子隨破烂子回了道观,以为那道观中摆满了珍异珠宝......”
“谁知,刚打开道观大门,却见道观地上爬满了老鼠,踩上去便会吱吱叫出声,檐上爬着数多花蛇,嘶溜嘶溜向富贵小子吐着蛇信子......”
注意到沈灼肆愈发蹙起的眉头,沈修时移过宫人掌中的灯,照在自己的脸上,显示出脸上的阴影,冲沈灼肆露出阴森一笑。
“这时破烂子告诉富贵小子,如果饿的话,或许可以给他捉些老鼠充饥。”
“可怜的富贵小子,从那之后,就变成了破烂小子啦......”
沈灼肆默默听着,眼睛轱辘直转。
“破烂子”“富贵小子”“破烂小子”......
“凌清子”......
父皇这当真是怕自己听不懂吗。
沈修时看向沈灼肆,微微摇头叹息:
“可惜那富贵小子,若一开始不隨那破烂子而去,可能还可以一辈子的安穩日子......”
沈修时略微顿声,想接着点悟眼前这个“富贵小子”,却被这“富贵小子”说出口的话打断。
“可是,父皇,如果那富贵小子不拜别父母,是见不到外界的光景的。”
“若没有见识过外界的破烂,富贵小子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身处何等幸福的处境之中。”
“父皇,我不愿做那富贵小子。”
他不想在危险来临之际,没有丝毫的自保之力。
他不愿时时刻刻都在暗卫的保护下才能行走。
如果可以,他日后也想靠自己的力量,护住父皇母妃。
倘若可以再贪心些,他甚至想护住这世间的众生......
沈修时见他如此坦诚,一时恍惚,仿佛通过沈灼肆的脸上,看到了他的母妃的影子。
不过片刻,他略微掩眸,出声道:
“罢了。随你们高兴吧。”
“你怎么可能是那富贵小子呢?”
“有我在,你也轮不到做那破烂小子。”
他一向知道,自家小儿子的命格奇珍,若不加好好看护,时常有性命之忧。
也是这个原因,他将太子之位传给了自己沉穩的大儿子。
沈修时有时也会想,自己是否应该疏远小儿子,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他,让宫內的那些勾心斗角倾轧不到他身上。
可是,他不愿意。
不愿意因着这些肮脏事情,便疏远了熙儿和孩子。
这些事,还不配影响他们。
所以,他只能更加紧张这小儿子,时常命着暗卫跟着,加之各类宫人服侍。
他明明也能看出,沈澈对宫内勾心斗角的抗拒。
他也知道,他应该让沈澈自己学会成长。
他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格,也并非觉得自家儿子不能吃苦。
他只是还没做好放手让沈澈自己飞翔的准备。
沈修时眸光在沈灼肆的脸上滞留,随后他起身,走出了沈澈寝殿。
逆着夜里的光影,沈灼肆见父皇摆了摆手,嗓音含着些笑意:
“罢了,随你们母子高兴就好。”
“若是在道观不高兴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反正,左右他都能护住自己的儿子。
不知想到什么,沈修时走出去的步伐停顿了一瞬。
随后他笑着转身,低眼看向榻上那小小的人儿,只见小人儿的眼睛藏在被褥之下,圆滚滚地看着他:
“不,如果你在道观没学出什么厉害的样子,就别回来了。”
“可别在凌清子面前让你父皇我丢脸啊......”
见自己的父皇这么一说,沈灼肆伸出了脑袋,眼睛弯成一轮小月牙:
“那肯定不会,我一定努力,做师父最骄傲的弟子!”
“还要做为父最骄傲的皇子,做你母妃最骄傲的儿子......”
看着眼睛亮亮的沈澈,沈修时眸中带上无奈。
沈灼肆眼睛轱辘一转,看向眼前的父皇,似乎想到什么,接着说到:
“父皇,对于刚才那个故事,我还有话想说,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沈修时扬了扬眉,看沈灼肆从被中探出脑袋,毛茸茸的一团,心下一片柔软。
“有话便说,是什么?”
沈灼肆冲他扬起一个笑容,语气飞速:
“刚才那个故事,你起的名字,也太难听了......”
说罢,看见父皇略微瞥眼向着自己看来,沈灼肆快速将脑袋弹回被褥中,不再去看沈修时。
什么破烂子、富贵小子、破烂小子,简直太难听了。
而且,这里面的指代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好吧......
沈修时看着沈灼肆钻回被褥的脑袋,微微摇了摇头,失笑离开。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将凌清子起这么难听的名字。
谁让他让阿熙记挂了这么多年。
意识到自己的回忆拉得太长,沈灼肆缓过神来,最后总结道:
“反正之后进入青拂寺中,见到沈淑宜,大家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不过,从另一种程度上,他好像也应该感谢沈淑宜。
若没了那场浑浑噩噩的梦魇,或许自己会更晚一些才能拜入师父的道观中,或许自己现在也未能如此掌握捉妖术法。
这样看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其中的因果缘由,他倒一时说不清是福是祸了。
沈灼肆抬眼,将目光移向马車内的两人,却发现眼前姑娘清冷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阖上了。
燕千盏的脑袋虚虚靠着马車,睫毛轻轻颤着,似乎睡得有些不安稳。
沈灼肆下意识想抬手扶住她的脑袋,却注意到,她的脑后,早就有了依靠。
孟清玖眼里带着浅笑,侧立在她身旁,站得稳当,伸出手指,轻轻垫在她的后脑勺处。
姑娘微颤的睫羽停了下来,原本微微蹙起的眉间也渐渐舒展。
孟清玖的嗓音,是沈灼肆没有听过的柔和,轻得几乎接近呢喃。
“让她多睡会儿,动作轻些,莫吵醒了她......”
就在这时,“咯吱——”的声响在马車外响起,車轮似乎压到了碎石,车内颠簸了一瞬,却被孟清玖指尖一偏,生生用银丝稳住。
马车复而稳当下来。
沈灼肆饶有兴致抬眼,看向孟清玖,比了个口型:
“难得见你上心......”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欢喜响亮的嗓音在帘外响起。
“小殿下,这一路多亏了黄金玲,此行没有任何阻碍。”
“青拂寺到了!”
燕千盏听到车夫洪钟般的声响,霎时睁开了眼。
刚一抬眼,她便对上了孟清玖那含笑的眼睛,以及孟清玖放在她脑后的手。
孟清玖目光扫过车夫,眸中的浅笑加深,虎牙露出,带着冷光。
沈灼肆没有去管孟清玖,笑意明朗,对上燕千盏的目光,微微挑眉:
“燕姑娘,车内睡得不舒服,眼下正好合适,我们移步寺内吧。”
第86章 逗猫儿确实可爱
燕千盞微微点头,目光却看向了孟清玖停留在自己脑后的手。
大概是怕自己碰到脑袋。
今夜的孟清玖,着一袭藏蓝弹墨圆领袍,面料上的鸦羽用暗线勾勒,绘出斗金的形状,发丝则简单用一条暗绸发带高束,额前几缕碎发隨意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