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沈灼肆有些心烦意乱，眉间微微蹙起。
“父皇之所以后来逐渐疏远她，是因为她和江氏父子一样，都曾尝试借助妖魅之力。”
“江氏借助妖魅杀戮政敌，而沈淑宜则......借此夺食他人寿命。”
江府一事之后，燕千盏她们曾搜遍江府上下，将那些受害官员的名单一一陈列。
如此细查下来，竟然还发现其他与江府相勾结，借此铲除政敌的官员。
而其他与江府有关联的犯事官员，也被沈灼肆一书上奏，圣上震怒，这些犯事的官员都受到了严惩。
涉事官员，有全家流放者，有终生囚禁者......
由此便可看出，当今圣上对待妖魅之事的态度。
想到这，沈灼肆低了低眼，神色中多了一些厌恶。
寻常人往往对妖魅之事避之不及，可沈淑宜倒好，不仅亲近妖魅，甚至还利用起了它们的妖力。
得了父皇的宠爱之后，沈淑宜行事愈发张扬，常常寻了一些宫人，生生“借去”了那些宫人的寿命。
可是，沈淑宜借助妖魅一事暴露之后，父皇只是软禁了沈淑宜，又派人去民间抹去了关于她的一些不好的传言......
父皇对沈淑宜这样的态度，对比起这些官员的下场来，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纵容。
后来，沈淑宜声称自己病重，主动请求前往青拂寺为民祈福，父皇也允了。
甚至如今，沈淑宜在青拂寺，有了入魔的迹象，父皇也不放心交给他人，怕走漏了风声，亲自派他前去驱魔。
沈灼肆是真的想不通，为何沈淑宜能被如此纵容。
燕千盏注意到沈灼肆语气的停顿，微微抬眼，看向沈灼肆。
果然，二公主失势，并没有民间说得那么简单。
她也注意到沈灼肆语气中，对自己这位“二皇姐”的不喜。
沈灼肆感受到燕千盏的目光，未曾将面上的厌恶收敛，反而坦然承认：
“我和沈淑宜，幼年便不对付。”
当时年幼，人人因为他的奇珍命格便避着他，那日他御花园偶遇沈淑宜，沈淑宜待他倒并没有什么区别。
沈淑宜命一只狸貓凑近了他，让他上手抚摸。
沈灼肆并没有照着沈淑宜的示意去摸那只貓，可是当天回宫后便浑浑噩噩，夜里甚至做起了噩夢。
夢中，身后是妖魅追逐撕咬，数不清的猫纏住他的腿，拖得他步伐沉重，一点也迈不开腿。
他逃不掉，只能任凭那些妖魅在夢境中，将自己一点点分食殆尽。
这样的噩梦，反反复复纏着他。
日复一日，沈灼肆的脸色也逐渐苍白下去。
后来母亲请了淩清子前来，他的情况才得到好转。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淩清子。
星子零落的夜里，他再次被噩梦困扰，从榻上惊醒，满头冷汗，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带着寒意的眸。
眼前人一头白发，月华打在眼前人的眉眼上，衬得眼前人气场如仙。
此时这“白发仙人”看向他，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沈灼肆脑中空白，就这么与“白发仙人”对视了片刻，心里的思绪却止不住纷杂起来。
如今前来暗杀他的刺客，武功竟然都那么厉害了吗？
他的宫殿屋顶之上，夜夜有看守的暗卫，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察覺，为何眼前这人却能不知不觉混进来？
沈灼肆没有时间多想，他眼中带起一丝戒备，无声无息中，缓缓将手探向了枕下。
那里有父皇赐给他的佩刀。
淩清子察觉到沈灼肆的动作，目光顺着沈灼肆微动的手臂看去，见到了沈灼肆将手探向了枕下。
熙贵妃将沈灼肆嘱托于他，命沈灼肆拜入他的道观，想必眼下沈灼肆已知晓此事。
自然沈灼肆应当也知晓，自己是他未来的师父。
今夜凌清子前来，便是因为听说沈灼肆近来总是梦魇，特意要为沈灼肆除去梦中邪魅。
所以，当看到沈灼肆将手探入枕下，凌清子眼里冷光有些回暖。
这孩子心细，第一次见面，竟然还备了拜师礼。
凌清子眸光一转，抬起手指，轻轻地滑过沈灼肆的额头，一点点银光在他的指尖升起。
“你母妃命你拜入我观内，你倒是懂得尊师重道，提前备了礼......”
凌清子话还未说尽，眼前却忽地出现一道银光，向他刺来。
“誰派你来的！”
稚嫩的童音响起，带着一丝警告。
凌清子冷冷侧身躲开，看向了眼前的沈灼肆。
......真是尊师重道。
这小子，竟是连他的回答一点也没听进去。
彼时的沈灼肆眉眼尚且稚嫩，受梦中妖魅困扰，脸色苍白得难看。
对上凌清子冷淡的目光，沈灼肆眼里带着一股狠劲，手中的佩刀闪着冷光。
乍一眼看上去，像一只隐忍的小狮子。
凌清子一瞥眼，看向了沈灼肆握着佩刀的手。
沈灼肆的手，还微微打着颤。
凌清子看破了沈灼肆强装的镇定，他一步步走向沈灼肆，掌心聚起一丝光亮，面上并无任何表情。
沈灼肆看着凌清子手中升起的光团，心中暗道不妙。
他将佩刀再次对向凌清子，继续出口威胁：
“你可知，你如今行刺之人是谁？”
“我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那些雇你来杀我的人，花了多少价钱？我身为皇子，可以给出更高的价......”
这样说着，沈灼肆想要再次抽刀，却感受到，自己握刀的手竟丝毫动弹不得。
眼看着凌清子的手凑近他的额间，沈灼肆眼中闪过不甘心。
自己今日，竟要死在这白发男子手下了吗......
凌清子指中的光亮升起，浮进沈灼肆的额间，叫他周身升起暖意，一直缠绕他的浑浑噩噩的感觉，也瞬间消失不见。
就好似，眼前的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
凌清子看着沈灼肆这般挣扎抵抗的模样，心里却幽幽泛冷起来。
他无法想象，在这吃人不见骨的深宫，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能下意识说出这些话。
那么阿熙呢？她也是如此吗？
末了，凌清子收起手中的光亮，感受到沈灼肆错愕的目光，他目光无悲无喜，淡淡出声：
“我不关心你是谁家的皇子。”
“我只知道，你是熙妃膝下的第一个儿子。”
“按着礼数，你日后应当唤我一声师父。”
“还有，离二公主的猫远一些。”
第85章 破道观破烂子、破烂小子
那时的沈灼肆并不清楚，淩清子日后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当时他只大概意識到，眼前之人，既然是母妃故人，或许也是可信之人。
虽然自己幼时梦魇那件事，没什么证据直指沈淑宜，可自那之后，沈灼肆却不再愿与这位二皇姐来往。
也正是因为沈淑宜这件事，母妃才彻底意識到，如今世道，宮內的勾心斗角尚且防不胜防，更不用提宮外妖魅掠杀。
所以在此事过后，母妃不久便请求了父皇，要将自己送入道观之中。
当时的父皇并不乐意，甚至因为此事，母妃和父皇置气了一些时日。
父皇拿母妃没办法，深夜又带着一众宮人，来到沈灼肆的寝殿，尝试说服沈灼肆。
可是那时，淩清子已经傳授了一些符箓画法给沈灼肆。
所以，当沈修时带了一众宮人，踏进沈灼肆寝殿时，见到的情景，便是自家小儿子，案几上擺满了符紙，上面画着些不知名的符号。
沈灼肆表情认真，垂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符紙，口中念叨着：
“凌清火律，除奸佞，断恶隐，燃......”
沈修时剛踏入殿中，一脚便踩在了地上擺放的符纸上。
他看着沈灼肆这般模样，脸上不住一沉，正要上前，脚下踩中的符箓却忽地燃烧起来。
感受到脚心傳来的热感，沈修时低眼一看，耳边却响起曹公公尖锐的叫声：
“哎哟，皇上！”
“灭火！快来人灭火！”
剛才还在琢磨符箓的沈灼肆，见状面上也是一惊。
“父皇......”
自己正研究师父传授的符箓，怎么恰巧就烧了父皇的鞋底呢。
沈修时瞥了曹公公一眼，曹公公立时收了声气。
沈修时稍微跺脚，从容地将鞋底的火踩灭。
沈修时登基十年有余，眼下也不过三十而已年华，此时他瞥眸看向沈灼肆，头上的龙冠束发衬得眉眼貴气。
“小澈天赋确实极佳，这么一会儿，便琢磨透了火符术法。”
沈修时没有半分恼怒的意思，语气含笑：
“不过，此时夜已经有些深了，我想，或许小澈该睡觉了吧？”
沈灼肆见父皇没有追究，暗自松了一口气，点头应下，简单洗漱之下，爬上了自己的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