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_鸠森【完结+番外】(5)

  憨棍疼得连说话也打颤,恨恨道:

  「说了,他们、他们问主谋是谁。

  「我一急就磕巴,说我我我……」

  ……

  难道是我劝得他良心发现,就把罪名揽下来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

  「可他们没听我说完,就开始打了。」

  ……

  「是我对不住你。」

  「你跟他们有什么仇?他们要这么对你?」

  ……

  没仇,有恩。

  憨棍想了想,叹了口气:

  「有恩还打你,那这个叫李行舟的很坏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第4章

  捡到李行舟,是半年前,我去摘草药熬糖丸子的路上。

  天色很晚了,看到李无忧的时候,我还以为看到了勾魂的艳鬼,吓得我险些扔了手中的镰刀。

  他说自己被大夫人暗害,踩了兽夹,恐怕伤到了骨头。

  李无忧瞧见我在花草中挑拣,又看见我背上的药篓子,便笑道:

  「小娘子,瞧你在摘草药,你是医女吧?」

  不是。

  我要是医女就好啦。

  那我娘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七岁那年,我娘病得还剩最后一口气时,叫我不要学我爹招摇撞骗,要踏踏实实地挣钱养活自己。

  可她死得太早了,还没教我什么叫脚踏实地地挣钱。

  而两年前,我爹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时,只叹自己骗术不精,愿赌服输,要我发誓把家学发扬光大。

  见我不吭声不接茬,我爹伸手去够床头的柳条,要像平常那样打得我满屋乱爬。

  我哆哆嗦嗦护着头。

  那一柳条到底没抽下来,因为我爹摸到柳条就死了。

  留下一个十四岁的我。

  不知该听我娘的,还是听我爹的。

  我想,那我就熬糖丸子骗人吧。

  好歹糖丸子是我踏踏实实熬的,但又确实不是药。

  「你到底是不是小医女呀?」

  李无忧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春日桃花在风中摇晃。

  这个人可真奇怪,腿摔断了都不疼吗?怎么还笑?

  我不自然地拉了拉药篓子,又摸了摸鼻子:

  「……是。」

  李无忧拜托我帮他治伤,可我不懂。

  骗子可以见死不救。

  但医女不能。

  我咬咬牙,放下药篓子。

  幸好平日里做惯了力气活,我颤颤巍巍背起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半人高的草里。

  秋日黄昏还带着寒气,可是背着李无忧,我累出了一身的汗。

  我也想半路把他丢下。

  可他一口一句小医女小医仙,让我又不好意思丢下他不管。

  说话间,他告诉我他叫李无忧,在家中排行老三,是二房妾生的孩子,所以很不受主母待见。

  今日出游,是遭了主母暗害。

  「你呢?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不怕吗?」

  我,我啊。

  我总不能说,我会在这,是因为昨日我去城里摆摊卖生子丸,被一个欺男霸女的流氓薛兆欺负掀了摊子,丸药打翻碎了一地。

  「我……我的药卖完了,所以再来摘点草药。」

  我看不到他的神色。

  但是他闷声笑时,头发扫过我的脖颈痒痒的。

  「那你的医术一定很高明。」

  ……

  「是、是啊。」

  背着李无忧到家时,身上汗已经浸透里衣,可以拧出水了。

  一阵冷风吹来,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坏了,要感冒。

  李无忧一进门,就看见我架子上堆着的药瓶,还贴着「保生贵子」「金枪不倒」。

  他伸手要拿下来细看。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抢过来,把药往身后藏:

  「这、这不是我的,是旁人用过的药瓶子,拿来盛药的。」

  这是个很拙劣的谎。

  李无忧撑着手,勾起一个笑:

  「你别急,我信你。」

  大半夜的,陈叔以为我生了病,提了药箱赶来:

  「金珠,你咋拐了个人回来?」

  「陈叔,我求您一件事,您待会帮他看病,能不能别说我是骗子。」

  「咋地,你要骗他的钱?」

  我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是在李无忧面前,我想当个医女也不错。

  可是撒一个谎,就要无数个谎去圆。

  李无忧在我家住下养伤了。

  药钱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淌,我这两年攒下来的钱都贴进去了。

  陈叔咋舌:

  「金珠,放这么长的线,要钓多大的鱼啊。」

  不钓鱼,想过安生日子。

  因为李无忧说等他养好了伤,一定重谢我。

  这话反倒说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重谢,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要是有好差事给我一个就好,但是说好,我不卖身的。」

  李无忧打量了我一下:

  「我家的奴仆也只要清白出身的。」

  我煮药的手一顿,还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但是你救了我,管你什么出身,我跟管家娘子说一句就好。」

  在家中不得宠,又能一句话就安排我的去处。

  听着好古怪。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这么好,为什么大娘子不喜欢你呢?」

  听我说这话,李无忧反笑了,他指着自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我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我想了想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

  「你长得好看,待人真诚有礼,还识很多字,要是我爹有你这么个儿子,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听我这么说,他笑意越深,却并不是因为开心:

  「金珠,你说的这些好处,哪一件对我家中生意有用?哪一件能叫我父亲母亲正眼瞧我?

  「无论我做了什么,在她眼中都不如我那个死去的哥哥。还说如果我哥哥没死,这李家的门楣还可支撑一辈,天下哪个母亲会这么对待孩子?

  「外头比不过兄长我也认了,怎么内宅也比不过妾生的弟弟?小到元宵花灯,大到丫鬟下人,都要让给弟弟,我是从来没有的。

  「父亲瞧不上我,母亲只苛责我。」

  我觉得这话说得好奇怪。

  他说自己是妾生的孩子,排行老三。

  可我听着这话,倒像是他是大娘子亲生的孩子,上头有个优秀早逝的兄长,底下有个妾生的弟弟淘气得宠。

  外头生意场和内宅里,既得不到父亲认可,也不被母亲偏爱。

  我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头上急得直冒汗,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好话。

  烛影照着他的侧脸,低垂的长睫遮住一片心事。

  我这人最见不得旁人难过,旁人一难过,我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对了!

  我蹲下身,在柜子里摸找了一瓶糖丸子,撕去上头的红笺子,献宝一样递到他面前:

  「这个药丸子是讨喜药,你吃了,包管你会被人喜欢的。」

  见我如此幼稚的伎俩,李无忧竟然也笑了:

  「骗人,我看见这是你用甘草熬的。」

  「真的!你试试!很灵验的!」

  他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我送你一瓶,你回家前先吃一粒,你家人一定欢喜得哭出来,等你觉得有用,再来找我买,念在我俩的交情,我就便宜卖……」

  我敢打赌肯定会有用的,毕竟李无忧摔断了腿又失踪这些日子,他一回去就像珍宝失而复得,家人一定大喜过望。

  「那你有喜欢我吗?」

  什、什么?

  灯下李无忧满脸笑意,晃了晃药瓶,

  「不是说很灵验吗?」

  我的脸霎时红得熟透,哆哆嗦嗦。

  说喜欢吧,说、说不出口。

  说不喜欢吧,那我这讨喜药的面子往哪放?

  见我脸比笺子还红上几分,李无忧不逗我了,只是笑着把药瓶子收好:

  「看来真的有用。」

  我摸了摸自己烫得怕人的脸,又努力按下突突直跳的心,也有了几分疑心。

  难道我天天求菩萨显灵,药丸真的灵验了?

  应该没有。

  不然我也不会又被人刁难。

  还是上回找茬的薛家小公子薛兆,众目睽睽下掀了我的丸药摊子,又趁我捡药瓶子时,踩了我一脚。

  我抱着新买的灯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回去。

  挂了彩,卖丸药骗人的事就瞒不住了。

  李无忧的腿伤已经养得大好了,他反问我:

  「那边卖药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打你呢?」

  因为他坏。

  因为这里头,他只敢欺负我一个小姑娘。

  「不对,因为他看上你了。」李无忧笑得十拿九稳,「男儿跟姑娘不一样,看上谁才会欺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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