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爹说的话一样。
他也曾跟我吹嘘过,要想一个人死心塌地跟着你,不要对她好,要对她坏。
我纠正他:「不对,要是喜欢一个人,应该对他好。」
我就对你好。
李无忧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好了,不说那个了,这个灯给你,虽然是我、我捡到的,还很新呢。」
那花灯是兔子,放在地上可以拖着跑。
看见花灯,李无忧先是一怔,立马笑得不行:
「金珠,我十七岁了,不是七岁。」
「那这就是送给七岁的李无忧的,只是放了很久,忘了给你。」
李无忧看着那兔子灯,忽然抬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这回是跟我娘说的话一样:
「金珠,不要骗人,骗人不好。」
「好,以后我不骗人了,卖糖丸子就写糖丸子,脚踏实地挣钱。」
可李行舟却说:
「不是,是哪怕薛家门楣小,薛兆不像话,可他家一房妾室,也不要品行有问题的。」
我心里有点酸涩,却说不上为什么,只摇摇头:
「我不给人做妾的。」
话说到这里,两处沉默。
李无忧岔开了话,饶有兴致地问我:
「那你爹都教了你什么?你会什么骗术呢?」
其实如今想来。
他应该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不是医女,是个江湖骗子。
他应该一直在耍我,看我极力遮掩身份的模样,笨拙又好笑。
他应该一直都看不起我。
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怕我挟恩讹诈,并没有跟我说一声。
屋子里空空荡荡,兔子灯歪着身子,孤孤单单地倒在角落里。
就像我爹说的那句,技不如人,被骗了要认栽。
我也认栽了,但不知怎么,觉得自己像糖丸子,挺尴尬的。
不是糖球,也不是药。
不够聪明,也不够笨。
算不上坏,说不上好。
第5章
「真坏啊。」
憨棍看我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怜悯。
「所以我想好了,等我伤养好了,就把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娘那样有手段有本事,你没钱没势怎么拿?」
骗子有骗子的办法。
陈叔清了账,把李行舟给的五十两银子分了我四十两:
「你爹当年有酒有肉的时候,也曾捎带过我。
「那些人参须末不值什么。」
我摸了摸那些银子,分出十两摆在憨棍面前:
「这十两,五两是赔你的医药,还有五两是雇你的钱。」
「雇我?」
「对,你既然是棍,被打前也没有露过相,是不是?」
憨棍还想解释一下自己没骗人,真的是钱袋子被偷了。
我摆摆手,很看不起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都是同行,就别装清白了,跟着我好歹能教你几招,你只回答是或不是。」
憨棍点头。
听我说要他假扮姑苏来的沈公子,我扮成他的宠妾。
憨棍似乎有几分兴致,却又皱起眉头:
「你我没钱,也装不像啊。」
想到我爹说过的话,我摇摇头:
「人不可貌相,你出门也不会把全部身家带在身上,何况是暗访。
「我就用二十两银子翻身,骗到订金事成后,银票分你一张,再给你买一屉包子带回去给你爹吃,成不?」
毕竟昨日捞了个空,接下来更难开张。
憨棍点了点头。
看他点头,我觉得有点好笑:
「憨棍,你不怕我跟李行舟的事,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也想过,可你哭得那样伤心,不像假的。」
我一怔,轻咳一声:
「好了,你姓沈,叫什么」
「沈川清。」
「聪明,你就叫沈川清,我叫紫叙,是你新买的娇妾,花了五百两银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打水洗了个澡,洗得泥水里滚过的憨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那套衣裳泥水里打了滚,已经不好穿了。
虽说沈少爷暗访,行事低调,但是粗布衣裳到底有些不像。
我想了想,拿了兑票子去蔡家问。
「蔡娘子,这兑票子我不换缎子了,跟你租两件样衣穿,这票子就抵租金了,你看成吗?」
听说我要借两件样衣,蔡娘子摆摆手:
「金珠妹子,拿去穿几日也不要你钱的,我给你改改腰身。」
我抱了衣裳走,把兑票子偷偷压在了算盘底下。
憨棍换了身好衣裳,便有了九分人样。
刚刚穿粗布麻衣时缩手缩脚。
如今手脚伸展开了,说话也不结巴了。
好像天生穿绸穿缎的富贵命。
昨日没仔细看,如今看来憨棍生得一副风流身段好皮相。
像从生下来就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会为花魁一掷千金,为戏子午夜出奔。
也是,不然怎么能装富家公子骗人呢。
我左看右看,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一把扇子,不扇风,就这么拿着。」
沈川清比划完,还不肯放弃自己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钱袋子,
「我原来有一把紫檀扇子,可惜连着钱袋子被人偷了。
「一把扇子略好些的,也要几两银子,要是名家题字,又要翻倍了,你还有钱吗?」
没钱。
但是不要紧。
就买最便宜的扇子拆了扇面,扇骨放茶水里泡着,再打磨。
便宜的杨木就有了紫檀木一样的颜色。
名家题字?
空白的扇面就好,叫人猜不出价钱。
憨棍摸了摸那把茶水泡过的扇子,没见过世面似的目瞪口呆:
「那我几十两买的扇子算什么?」
算你有钱。
「金珠,你可真聪明。」
看憨棍满眼崇拜,我不免有些小小的自得:
「若是论骗术,我爹当年装成第一富商沈石万和胡商,两头骗,骗了胡商两箱鸽血宝石,骗了沈石万一箱金锭子的经历才叫奇。」
憨棍怔住了,咬牙切齿道:
「那是你爹骗的?他真敢花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去会春楼听曲,就是有评弹的那家,沈川清是姑苏人,要会讲几句吴语,我教你。」
「可万一我不会讲吴语,也不爱听评弹呢?」
「你不会是自然,但沈川清怎么可能不会呢。」
我叹了口气,觉得憨棍真是笨,
「就算他不会,别人觉得他会讲爱听,就够了,你只要会讲两句,剩下的我会说。」
憨棍有些意外:
「你会讲吴语?」
「我阿娘是姑苏的,会唱昆曲也会唱评弹,她教过我。」
当年我娘在楼里跟着戏班子唱曲。
我爹假扮沈石万行骗时,遇见了我娘。
他说我娘跟那胡商一样,以为他有钱,才跟了他出奔。
我爹始终认为我娘是贪慕荣华富贵,所以这日子过不下去。
但是阿娘跟我说过,见到我爹前,她给沈石万唱过曲,一眼就认出了我爹是假扮的。
可是阿娘那时只觉得自己能拯救我爹,让他浪子回头,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我爹到死也没改。
「今日先去李赵两家绸缎庄子看过,再去会春楼喝茶听评弹,等鱼上钩。」
我戴着遮面的幂罗,挽住憨棍的手臂,走进赵家布庄。
伙计们打量我和憨棍的衣着,便殷勤地把我们瞧过的缎子一一捧来:
「这都是做衣裳的好料子,花样也新的。」
憨棍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耳语道:
「金珠,这是二色金库锦,二十两恐怕难买一卷。」
「你这样一点不像个纨绔公子,纨绔公子买东西是不看钱的。」
听我这么说,憨棍有些委屈:
「也、也看的。」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
「一看你就是穷惯了的,有钱人可以一言不发,可以说贵,但是不能露怯,你记得你是沈川清,不是憨棍。
「要装成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懂了吗?」
沈川清顿时了然,便随手指了一排:
「阿叙,这一排有喜欢的吗?要是喜欢,一并叫他们裁剪了。」
我悄悄给沈川清比了个大拇哥。
沈川清得了夸奖,不免有些自得。
「不好。」我瞧了瞧,故作娇矜地摇头,「咱家那边这样的花样织法都老了,这边才时兴起来。」
沈川清很上道,思忖片刻便笑问道:
「小伙计,你们是自家有织坊吗?我瞧着花样与别处还不同。」
这话问得伙计得意起来:
「我们家掌柜的新聘了一批南边来的织工,不知道娘子家在何处,但是在粟城,咱家的织法是最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