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州雪_沈殿【完结】(35)

  孟思娴故意逗侄女:“是啊,你说同样是十八岁的小姑娘,某人和黎烟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姑,咱俩大哥别笑二哥行不行?”

  孟思娴伸手朝孟颖后背来了一下:“小丫头片子,跟谁俩呢?”

  孟颖立刻求饶。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孟斯奕吃了一个便没了兴趣,他觉得寡淡无味,原本孟斯奕就不爱食带馅的东西。

  一整个下午,虽然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但黎烟愣是躲在房中没再下来。

  中间老爷子问小烟怎么不见人,孟颖说她最近异常刻苦,照这个势头下去,黎烟恐怕要考状元。

  “少满嘴跑火车。”

  “真的,爷爷,我睡觉一直是家里最迟的一个,这学期以来黎烟就没比我早睡过。我有一次夜里饿了起来找东西吃,一看钟都三点了,黎烟还趴在桌子前做题呢。”

  老爷子皱眉:“知道刻苦是好事,但也不能这么熬,把身体弄坏了怎么好?”

  转头又吩咐孟斯奕:“小丫头是你带回来的,也最听你的话,没事你多劝劝她,没必要这么拼,再怎么样,孟家总还是能确保一个小姑娘未来一片坦途的。”

  孟斯奕:“她要强,由她去吧。”

  “什么叫由她去?身体真坏了怎么办?”

  拗不过老人,孟斯奕答应寻着空了去劝劝。

  下午,老爷子拿出文房四宝,亲自动手写春联,方锡宁帮着磨墨。

  孟泽一家子在旁围观,孟思娴原本也在旁站着,后来见孟斯奕魂不守舍坐在侧厅便走过去。

  她新沏一壶茶,今日是铁观音。

  “有心事?”

  孟斯奕双手接过茶饮:“没有。”

  热茶香气熏人,孟思娴耐人寻味地一笑:“欲盖弥彰。”

  她这个外甥从小就遵秉礼义廉耻义,喜欢一盆花都要藏在心里,活脱脱一个集克制与忍耐于一身的老古董。

  可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他从小就不擅长生气。

  “她十八岁了,就算你有什么心思,那也不算下流。”

  这一次,孟斯奕没有再像孟思娴初回国那次一样,觉得她在说胡话,甚至多些心照不宣,不必多说,他便知道孟思娴口中的“她”是谁。

  “不算下流?你做人的标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是你做人的标准太高,再说了,男欢女爱两厢情愿,有什么标不标准的。”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多有主意一人,我自然多说无益。但我要是你,必定着眼当下、享受当下。”

  老爷子毛笔挥斥。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万里合风。

  男人眼眸微动,似是在看那幅悬挂风干的春联,又似是什么都没看。

  “我的当下当然可以随意挥霍,她的呢?”

  她的青春多宝贵,她自己都那样刻苦向上,难道他大手一挥,就能以爱之名猎取吗?

  “孟斯奕,你以前对黎嫣嫣可没这么圣人。”

  他饮尽杯中茶。

  只说:“那不一样。”

  孟思娴心想,什么不一样?左不过是一个只爱了一点点,一个却是静静站着心中都生海啸。

  人生只有情难死。

  -

  黎烟在房里刷了一下午题,直到孟颖喊她吃晚饭才又下楼去。

  家里人彻底到齐了,围满整张圆桌。

  菜肴琳琅,中间摆的是条清煮整鱼,阿姨最擅长的一道是四喜丸子。

  黎烟吃不下一整个,正准备分一半给孟颖,就见后者对着一整个丸子咬下去。

  手里那一半自然是没分出去。

  与别人平分也不太恰当,黎烟便准备作罢。

  此时,一双筷子伸到面前,夹走她剩余的那一半。

  孟斯奕什么也没说,动作比吃饭喝水还要自然。

  只有她,不自然地喝了口饮料。

  心中像是南方漫无边际的梅雨季,长出潮湿的

  苔藓。

  2013年,北城还未禁燃烟花爆竹,室外早已一片轰炸声,黎烟和孟颖吃着饭的时候心就飘到外面去,她们心心念念那一箱子炮竹。

  二十分钟后,一群人拿着打火机出门。

  也有没去的,守在客厅看春晚。

  孟斯奕陪着老爷子看了会晚会的唱歌跳舞,其实挺没趣的,老爷子也不见得多喜欢,不然肯定是要去现场的。

  孟斯奕去三楼书房待了会。

  从前黎烟还没把这当画室的时候他就喜欢在上面待着,三楼与阁楼相连,透过屋顶的窗能看清天上的星星。

  而今夜,则是能看见满天的烟花。

  并不比那个夏夜的烟花秀更壮观,或者说人生中的任何一场烟花都再也比不过那个夏夜。

  孟斯奕将窗打开,喧闹的轰鸣更明显。

  他坐在黎烟常坐着画画的那张椅子上,仰头,闪烁的倒影从眸中划过。

  风从阁楼的窗溜进来,翻开画板旁**熊联名的笔记本。

  不,仔细看,那该是一本日记本。

  他本无意窥探她的心事,然而风一再侵犯,扉页的相片被吹散在地。

  然后,孟斯奕看见一行娟秀的字体。

  「希望我的孟叔叔,做个无情的人。」

  -

  风太大了。

  黎烟和孟颖分工,一个点火,一个挡风,然而每一次火苗都在将要燃起时忽的灭去。

  今夜的风像个专爱恶作剧的坏人。

  孟颖:“你说别人是怎么点着的?”

  “要不,找个人帮忙?”

  “那还有什么意思?自己放的才好玩!”

  “照这样下去,我们今天晚上都好玩不起来。”

  两个小姑娘看着别人璀璨的烟火,在风中无措。

  身后有人轻笑。

  闻声,两个小姑娘回过头。

  孟颖:“大哥,你这算是袖手旁观吗?”

  “你不是说要自己点吗?”

  “那你快帮我们想想办法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黎烟觉得他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并且夹带种小窗高卧的审视,而她,则是风展残书的书。

  孟斯奕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印着“RAISEN”的白色小盒子和打火机,从中抽出一只,点燃,猩红的光点在风中闪烁。

  黎烟怎么会不认得他手里的东西?那曾是她来北城第一天,亲手奉上的“从良敲门砖”。

  男人走至她身前,含着一支烟俯身,对准她手中烟花,为她点燃。

  呛人烟雾中,男人轻咳了几声,他仍旧不擅抽烟,尽管铁塔猫足够温和。

  他的唇与香烟触碰又分离,黎烟片刻失神,那令她想到若是与人接吻,也该是这般苍苍晚色,临渊小立,稍一动弹,便坠深渊。

  黎烟将火分给孟颖,她们终于将那一箱子炮竹烟花放出动静来。

  身后的男人指尖绞缠,沉默捏碎那根烟。

  当然烫手,却不及她纸上的秘密。

  叫人看了吞不下去,更不忍吐出来。

  第30章

  新年欠诗翁的可怜风月

  夜深,暮色被烟花照散。

  零点差二十分钟时,她们的最后一根仙女棒燃尽,两个小姑娘打道回府。

  烟头也在男人的指尖化作飞屑,除了为她们点烟花,这根烟并无多余用处。

  孟斯奕将之掐灭,安静走在她们身后。

  黎烟今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与他说,她似是决意藏下难忍的秘密。

  看来他根本不必为此担心,她十分明白,很多事不适宜现在诉诸于口。

  十八岁,注定像一场欠诗翁的可怜风月。

  谈爱为时尚早,肆意不够底气,只有沉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夜晚寒气重,家中暖气却开的足,孟颖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厚重的外套。黎烟跟在孟颖身后进门,伸手拉下羽绒服拉链。

  晚风依旧无休止,几乎令门合上,羽绒服的衣角在残留的风中扬起。

  黎烟伸手挡了一下门,还有人没进来。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的却不是被暖气熏得温热的门板,而是一只发烫的手背。

  两只手错位相触,宽厚与纤薄,男人与少女。

  然而黎烟注意到的却只有这只手不同寻常的温度。

  她抬眸,惊诧地望向从门外跨进来的男人,他眉眼与身后夜色融为一体,漆黑眸光却令人联想到石英石。

  一个外表坚硬不催的男人,其实此刻正在发烧。

  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陪着她们在外面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黎烟微微皱眉,刚想说话,就见孟斯奕朝她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她别在这说。

  大概是不想老爷子大过年的为他担心。

  大人就是这样,教育起小孩来一套一套的,却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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