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今日,他那晚绝对不说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虞悦得瑟地在他眼前伸出一根手指,左右大幅度地来回摇晃:“才不会忘呢,就算到了八十岁,我坐在摇椅上也要讲给孙儿们听。”
梁璟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想回到那时候把自己的嘴捂上。
“哦哦哦!”虞悦兴奋起来,清清嗓子,傲慢地点点头,“你没这么想最好,省得误入——”
“歧途”二字她没能说出口,都被某个羞愤的男人咬碎吞吃入腹了。
虞悦越过梁璟宽阔的肩膀,认命地看着窗外高悬的太阳。
自作孽,不可活。
早知道就不犯贱了嘤嘤嘤。
(二)角色扮演
荆卓君又送了新的话本子来。
这次是一个纨绔子扮猪吃老虎,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对头青梅,阴差阳错成了婚,欢喜冤家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看得虞悦“嘿嘿嘿”直笑。
“乐什么呢?”梁璟从奏折山里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在软榻上笑得一脸荡漾,抱着书左右翻滚的虞悦。
虞悦一个鲤鱼打挺跳下软榻,收不住笑地朝他走去。
“卓……”才说了一个字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字在嘴里火急火燎绕了一圈,补救道,“卓天差人去买的风流先生新作,比之前的都好看,青梅竹马可有意思啦!”
荆卓君不想被别人知道她的笔名,更是不想被熟人知道,不然她要尴尬地换个州县生活了。
“卓天?”梁璟学她说话,笑得眼都眯起来了,“中午用膳咬到舌头了?”
“啊呀讨厌,学我做什么。”虞悦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臀部靠在桌沿边半倚着,叹了口气,“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梁璟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侧身认真听她说话。
虞悦望着窗外盘旋飞过的鸟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自由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
她说道:“后悔早早就做了皇后,还是从前在王府里过得恣意。从前我还总嫌做王妃不自由,不如我在边关过得痛快。但现在和宫里一对比,倒觉得做王妃的时候,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梁璟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心中酸涩。
她该在宽阔平原明媚恣意地策马逐风,该与家人朋友在灯市豪爽笑闹,而不是被困在这四方的天井里永无自由之日。
他没有想很久,开口道:“恬恬,我们把皇位塞给季恩泽吧。”
“嗯?”虞悦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梁璟温柔地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摩挲着她的每一根手指,声音发涩:“让你被规矩束缚在这深宫,委屈你了。不该是这样的。我们把皇位传给季恩泽,我只做个闲散王爷,陪你畅快在这世间,每日都能去茶楼酒肆,听书看戏,春日和秋日里去扬州踏青,随你想如何便如何。”
面对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虞悦听完先是怔了怔,与那双满是歉意与心疼的眼神交汇,眉眼逐渐舒展开,两只月牙似的弯弯眼睛中闪烁点点微光。
“笨蛋,我若觉得委屈,早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哪还有你在这忏悔的机会?”虞悦展开双臂扑进他的怀中,搂着他的脖子道。
“我没有说过,便是我不这样觉得,我也不要你替我这样觉得。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做,虽然偶尔会无聊,但身边有你,我期待的是与你的中午、晚上、明天、明年。我同样也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的抱负,放下好不容易安居乐业的百姓,撇下日益强大的大朔,只为和我游玩天地。这样的话,你就不是我喜欢的你了。”
虞悦说完,半晌未曾等到他的回答,想松开手去看他的神情,刚动一点被他又押回怀中。耳边传来微不可查,明显是尽力控制不要发出声音的吸鼻子声。
小小一声,带着掩饰不掉的心虚。
虞悦忍不住轻笑一声,手心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脑,无奈道:“怎么办呀梁璟?有个爱哭鬼两年没哭过了,被我惹哭了可怎么办?”
“就这样抱着我,不许看我。”梁璟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
虞悦想了想,一边顺毛一边说道:“既然今天好不容易任性一回,便任性到底如何?”
颈侧又传出带着浓重鼻音,声调上扬表达疑问的“嗯”。
虞悦:“我刚刚看的话本子上有一段,是二人瞒过所有眼线,偷偷跑到西市的赌坊一决高下,输的那方未来一年都要听对方的话。”
“我们也去赌一把,如何?”
“不公平,”梁璟闷声道,“我本来就听你的话,你平日里除了晚上……”
他突然振奋精神抬起头,红红的眼眶中是隐隐的期待:“那若是我赢了,你白天晚上都得听我的了?”
虞悦:“……?”
怎么空气中的粉红色泡泡,总是冒着冒着,就变成黄色的了?
什么时候他的精力能降下来些?
梁璟二话不说就要回去更衣,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拉上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你刚刚看的那本话本子,主角是什么样的人?”
虞悦:“骄纵贵女和纨绔世子。”
“骄纵?”梁璟的声音极其感兴趣,“我倒从未见过你骄纵的样子,今日我们就以这样的性子,去宫外玩个痛快如何?”
一阵窸窸窣窣,梁璟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乌发皆以一枚金冠束起,冠上镶嵌着一颗明珠,光华流转。
玉雕般精致的面容,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深邃的眉宇间皆是张扬恣意,一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扑面而来。
虞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两年的时光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夺走他分毫的少年感。
“看呆了?”梁璟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他整日穿龙袍,一副成熟稳重的帝王气质,将少年气压在深处。
许久不曾见到这样的梁璟了。
哪里需要扮意气风发,简直就是这四个字化作了人型。
虞悦回过神来,上下左右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不过,骄纵任性应该是什么样的?”虞悦有些忐忑,这个性子很难把握,一不小心就会演成蛮横不讲理。
梁璟略作沉吟:“比二公主收着些就是,不要调戏男人。”
虞悦恍然大悟:“我懂了!”
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宫门守卫只一眼便知是陛下和娘娘又要溜出宫去了,齐刷刷熟练低下头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就问过去各朝各代中,何曾有过这般任性还一拍即合的帝后?
赌坊一片热火朝天中,虞悦撸起袖子叉着腰,细眉快要拧成结看着赌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银子,又看看一旁梁璟面前堆好高一坨的银山,鼓起腮帮子生闷气中。
她竟然忘了,话本子中女主角之所以能赢,是因为她是重活一世,深深记得会掷出怎样的点数,自然能够赢得赌局。
可她自己却并没有重活一世,加上梁璟运气实在太好,赢她连悬念都没有。
“不玩了!”虞悦一甩手说走就走,把骄纵任性贯彻到底。
但刚迈出半步,就急急嘱咐千吉记得把梁璟赢的银子搂回来。
梁璟挑挑前额并不存在的碎发,笑得洋洋得意:“愿赌服输,接下来一年都要听我的咯,停不停我说了算。”
若是平日里,虞悦也就愿赌服输了。但今日不同,她是骄纵的大小姐啊!
她在梁璟身前做了个鬼脸,转身大摇大摆走向热闹集市,“哼,想得美,本姑娘反悔了,你奈我何?”
梁璟注视着她的背影,因为嚣张走起路来幅度更大,头上的金丝步摇不断颤动,在阳光下泛的光芒如蝴蝶翅膀颤动,像颤在了他心上,引得一阵共鸣。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笑容有多宠溺,只肖看上一眼,这个月都不必吃甜食了。
梁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虞悦,与她并肩而行,隐入街市的喧闹人潮中。
两人的发尾随着轻快的步伐在身后轻晃,一阵清风拂过,几缕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青丝试探似的相互交缠在一起,久久不分离。
第95章 番外三 孕期篇(一)
“听说你把于大人贬到青州去了?他怎么惹到你了?”
虞悦踏进御书房, 把带来的酥山放到梁璟面前,拿起勺子挖了一块喂到他嘴边,“大热天的, 消消火。”
梁璟张口吞下嘴边的酥山,入口即化,冰凉绵密,香甜清爽, 顷刻间便化解了部分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