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化吉那拒绝的话噎在唇边,确确实实说不出口了,好像出了口,她就成了那等负心汉。
她没了办法,只好先哄谢狁:“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中了箭都没有哭,只是被我拒一拒,不伤皮不伤肉的,有什么好哭的?”
谢狁道:“不伤皮不伤肉却伤心。化吉,我已失去过你一回,我宁可下十八层地狱日日受刑,也不愿再回到那没有你的七日里去了。”
李化吉该死。
谢狁剖心沥胆地跟她说话,她却在想方才那盏灯,真该让谢狁点上的。
她好想看谢狁哭得眼尾泛红,鼻尖上挂下晶莹泪珠的模样。
往日里他明明那般……芝兰玉树、拥雪挼冰、不近人情,这样的人,竟然会悄悄地与她红了眼,肆无忌惮地流泪,露出不为外人所知的脆弱一面。
可真叫李化吉兴奋。
但谢狁哭成那样,紧紧地拥着她,她又不好与他说想先去点个灯,于是李化吉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在心底惋惜。
碧荷道:“那女郎这便是应了郎君?”
李化吉道:“我也不是傻子。我与他说,若他真能堂堂正正将聘礼抬进家门,我再与他在一起。”
碧荷惊道:“女郎你想好了?你……心悦郎君吗?”
李化吉仔细想了想,道:“心悦不心悦的,我不知道,反正话先放出去了,这事做起来不容易,也给我们彼此一个冷静的时间。”
李化吉这般将碧荷应付了过去,可她心底的芜杂紊乱,确是不好忽视的。
心悦什么的,对于李化吉来说,还是道难解的题目。
她诚然是喜欢谢狁,也自然而然地为他牵肠挂肚,可这份心意与自以为的兄妹轻易勾连太深,要想李化吉把两份轻易区分得明明白白,委实不易。
所以她出这样一道‘难题’,何尝不是另一种‘得过且过’?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谢狁养好了伤,将她的半颗心半骗半哄握到手后,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大晋的朝局,这政局终于因谢狁的雷霆行事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李化吉边给碧荷削苹果,边研究重生之说是,建邺城内各处都潜藏着杀机。
谢家三郎铁面无私,不以情论死,只以忠论死。但凡是不顺从他的,甭管联姻几代、血脉如何交融,都统统死在了北府兵的长.枪下,硝烟连绵,惨叫不绝。
他只在宫里静静地下完这盘提前布置,比上辈子提早两年收网的局。
一日一夜的肃杀清洗终于迎来落幕,谢狁将白子丢回棋钵里,起身,吩咐谢炎:“聘礼可以准备起来了。”
而这时候的李化吉因为有谢狁的保护,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还懵然不知。
谢狁便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建邺城里杀成了尸山血海,他都可以给李化吉围出一座桃花源。
他甚至在归家之前,想起李化吉爱吃某家的扁食,特意命车马绕了个路,车轮辗过被鲜血淋黑的青板石路,停在被火烧去大半的铺面,亲自将惊慌得瑟瑟发抖的店家敲了出来。
谢狁乌发簪冠,乌目高鼻,唇薄颌锦,袍袖舒展,气质翩然,将手中银锭递给店家:“麻烦要一碗扁食,多放些茱萸。”
纵然他再风度翩翩、出手大方,那店家惊疑的目光扫过他背后残肢满地的街道,仍旧觉得这是个魔鬼。
可李化吉不知道这些。
她一觉到天明,梦里不曾有干戈惊扰,倒是被扁食的香味诱起,抬眼就看到谢狁坐在床头:“起来吃饭。”
李化吉嗅着香气:“是十里巷那家的,对不对?十里巷离乌衣巷极远,阿兄你特意绕了路,就为了给我去买扁食吗?”
谢狁道:“你爱吃,再远都该去买。”
李化吉抿唇笑道:“阿兄待我最好。”
谢狁道:“既知道我待你最好,要不要嫁给我?”
李化吉道:“我可还没见到聘礼,不想和阿兄谈这个。”
谢狁想了想,城中清扫得花个三四日,他不想李化吉这时节出门吓到她,便道:“聘礼已在准备了,五日后,会抬起你爹娘家。”
李化吉惊得把才拿起的筷子掉了,她茫然:“这么快?”
谢狁无奈地叹气:“不快点怎么行呢?化吉都怀疑我是随便轻亵良家闺秀却不肯负责的登徒子了。”
李化吉涨红了脸:“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谢狁右手搭桌,撑着身子,伏下来,亲了亲李化吉的脸颊:“化吉不误会我,是化吉心善,但我既是你的阿兄,也是你未来的夫郎,不能叫你受委屈。”
她的颊肉又软又香,谢狁略微一碰,就有想与她狎昵的冲动,但他忍了下来,一本正经坐在李化吉身边:“为了让化吉看清我的心,在成婚前,我会极守规矩的。”
“怎么就成婚了?”李化吉的脑子乱乱的,“你便这般贸然抬了聘礼进门?我爹娘怎么想?世人又要如何看待你我?”
谢狁道:“这时候,我便后悔将你养得这般纯白洁净,丝毫不懂人心污秽。”
李化吉懵懵的:“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谢狁独自将李化吉养大,即便出走谢家,也不曾将李化吉放弃,未成家就守着她一个人过,建邺里怎么传他和李化吉关系的都有。
也只有李化吉一个人以为,他们二人是世人眼里铁一般的兄妹,其实在那些干惯鸡鸣狗盗的事的人眼里,李化吉可以是谢狁的娈童、童养媳、侍妾,就是不可能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