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就听他说过一句:“谢燕回若是能长得多像你几分,我可能也有这个耐心。”
李化吉没听说过谢燕回这个名字,就悄悄地竖起耳朵,想听小秘密。
谢狁注意到她鬼机灵一样的小动作,笑着掐了把她圆嘟嘟的脸颊,道:“再像你,也不是你,我这人自私自利惯了,没什么爱屋及乌的好心肠,还是让她滚边上待着去吧。这辈子,若顺利,也不必要孩子。”
这是一件。
还有一件是在她启蒙学字的时候,谢狁为了给她寻访名师,陷入了异常的焦虑之中。
其实依照谢狁的才学,他教李化吉是尽够了,可是才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是月光照不到的沟渠,是阴暗潮湿的苔藓,是潜藏在洞里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这样的人,算计有之,阴险有之,狠毒有之,却唯独没有李化吉的纯与真。
他陷入了两难的进度,他想狠心把李化吉养坏,染上他的阴暗,彻彻底底把她拽下明台,可另一方面,谢狁又舍不得,他希望月亮可以高高地悬在空中,即使她不能被他独有,但只要清辉可落肩头,他便不孤单。
这般两厢犹豫,就连小化吉都察觉了他的踌躇。
在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为了等到谢狁归来,她不顾谢灵的劝阻,独自抱着手炉,披着兔绒的小披风,坐在鹤归院的门槛上等着谢狁。
小化吉等得困倦,几次差点抱着手炉从门槛上翻下去,终于看到时年不过十六、清朗俊逸的小郎君撑着竹骨伞,出现在甬道的尽头,她眼前一亮,倏地起身,披风落地都没顾上,迈着短腿一头奔进细密的雪花中。
“阿兄!”
谢狁一怔,那时他尚顺着谢道清的期望,拜入大儒门下,著书立作,一日下来,肩背酸疼,手指僵直,脑晕目眩,可当一个小雪球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吃力地向他跑过来时,那些疲惫瞬间一扫而哭,谢狁下意识道:“你慢些走,别摔着。”
他加快了步伐,终于在小化吉将要摔倒时,蹲下了身,一把将她跌倒的身子抱住,那柄竹骨伞不大的伞面稳稳当当地倾斜过去,尽数罩在了小化吉的头顶。
谢狁道:“怎么这么迟了还不睡?不怕长不高?”
他温言说着,抬起的眼眸却瞪向了抱着披风的谢灵。
小化吉察觉到了他无声的责备,拽着他的袖子,细声细气:“阿兄,你不要怪谢灵,你叫谢灵照顾我,他总要听我的才是,对不对?不然我不开心了,阿兄又何必叫他来照顾我?”
谢狁道:“那也该看好你,这么冷的天,披风都不知道给你围。”
他接过披风,自然而然地为小化吉围上。
谢灵对自家这位出尘俊逸的郎君在家既当爹又当娘的姿态已看习惯了,并不在意,却难免想起谢灵头回抱着小化吉出席宴席时,引起了建邺的轰动。
谁能想到芝兰玉树、拒人千里之外的谢家三郎私下竟然有这样一面,竟是如此的适合当个好阿爹。
谢灵想,那是因为你们还没见识过小化吉的本事呢。
这世界上可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父爱。
果然,下一刻,就见小化吉抓着谢狁的两根手指,道:“阿兄的手好冷,化吉的小手炉里还有炭火,快暖暖。”
她把手炉塞进了谢狁的怀里,又道:“因为这些日子,感觉阿兄有些不高兴,那些大人的事,化吉也不懂,所以可能阿兄跟化吉说了,化吉也听不懂,没法开解阿兄,但化吉希望阿兄开心起来,就给阿兄准备了惊喜。”
谢狁一怔,下意识看向谢灵,谢灵不敢破坏小娘子的惊喜,默默移开视线,谢狁又看回了小化吉:“那也不用等那么晚啊。”
小化吉道:“可是化吉不想看到阿兄不高兴的样子了,阿兄不高兴,化吉也觉得闷闷的,所以化吉想要阿兄快点高兴起来。这是很重要的事,就应该等着阿兄回来。”
谢狁眼眶就泛红了。
他的声音发颤:“这就够了,化吉,这就够了。”
他紧紧地抱着化吉,不停地摸着她的脸颊,用指腹去摩梭她的骨相:“我还能与你相遇,就足够了,我还在希求什么呢?我怎么敢把月亮污染,只因为我想独自拥有她呢?”
至于那天她究竟给谢狁准备了什么,李化吉是早忘了,不过想来想去,应该就是她收集起来的那些拨浪鼓、九连环之类的破烂宝贝罢了。
她没什么证据,只是因为看到谢狁很郑重其事地用一个十分精美的螺钿匣子,收拢了她的破烂宝贝。
李化吉只是觉得那句话太过怪异,所以才把这件事给记了下来。
而这两件事,原本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她漫长记忆里的一件小事罢了,但因为谢狁这个晚上的惊人举措,又加之那几句也十分像犯了癔症的话,让李化吉的思维忽然把这几件看似没有关系的事都串联在了一起。
她一下子就起了疑惑。
虽说从常规话本套路来说,李化吉第一个要怀疑的是她是否是谢狁心上人的遗腹子,可因为二人年龄差只有十二岁,这个猜想才刚冒出就得作罢。
那又是怎么回事?
好像他几次犯癔症,都是对着她说话,就是连称谓都是‘你’,并没有什么变化,神色也不曾恍惚,半分透过她的面庞去看旁的女郎的意思都没有。
莫不成真如谢狁所说,他彻底地失去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