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谁来过?”
谢二郎首先想的就是后宅里争风吃醋、不安分的侍妾们,但含桃轻轻摇头,接过喝干净了的琉璃盏,道:“不过是奴在照顾狸奴时,有些触景伤情而已。”
她说:“不打紧。”
谢二郎拧眉看着她。
含桃对谢二郎来说,若只是个玩意,也没有必要三年之后再把她带回府里。
可他到底不是谢狁,并没有谢狁那般幸运,有个坚韧、极有主意的女郎敢三番四次以命博个自由,给他幡然醒悟又能悔过弥补的机会。
所以谢二郎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年宴席,含桃披纱而来,娥眉皓齿,容则秀雅,只一眼,就叫他血沸如烧。
那一眼,叫一见钟情。
他也不知当下听含桃挂着红肿的眼皮,却故作不在意的说这样的话,心里的窒闷叫心疼。
谢二郎只知道他不喜欢含桃这样,也不想见含桃这样伤心的模样,便烦躁道:“既知不打紧,往后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免得你我都不痛快。”
含桃一怔,她脸部肌肉抽搐了下,似要流出几分恨意,但仍旧被她压制了下去。
但因为做不到假笑以对,所以流泻的情绪没有办法被得体的温柔覆盖,含桃的神情空白无比,好似提线木偶一下子脱离了牵丝者时,才会流露的苍白与迷茫。
谢二郎道:“我已正反摊开来与你解释过,为何你不能要孩子,你……”
含桃道:“奴去看她们有没有把饭摆好。”
谢二郎抿住了唇,很不快的模样。
他不喜欢含桃对他避而不谈,好像一扇大门在他面前砰然关上,叫他看不清庭院的葳蕤与残败。
可是,谢二郎觉得没有关系,含桃是如此孱弱无力的女郎,她既此生只能被锁在他的身边,他自然有许多法子和耐心再把这扇大门慢慢撬开。
谢二郎从来没有想过含桃可能会拒绝他,毕竟她这样的身份,又有这样的美貌,若没有他,哪里又能过上眼前的富足生活呢?
但谢二郎没有料到的是,就在这年的秋天,他突然病倒了。
病来如山,自他莫名从马上摔下来后,便再也起不来床,韦氏惊慌无比,忙取了腰牌,命谢毅进宫去请大夫。
在所有人乱麻一般,喧腾不已中,病卧在床的谢二郎一眼就看到了静立在那的含桃。
她的无悲无喜,却是谢二郎此刻心中最大的绞痛。
他并未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奇怪,因此心里空得很厉害,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很奇异的慌张,好像要被谁丢下了一样。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病痛担忧哭泣,含桃怎么能无动于衷?
谢二郎听烦了侍妾的哭声,只想听含桃的声音,他道:“含桃,你过来。”
那些围在谢二郎床前哭泣的侍妾都止住了哭声,回头看着谢二郎,眼里或是疑问或是嫉妒,众生百相中,含桃镇定地穿过姹紫嫣红的裙袂,向谢二郎走去。
就在此时,太医到了。
韦氏当机立断:“先请太医进来。”
含桃下意识看向谢二郎,谢二郎还在看着她,他似乎是想让含桃留下来陪着他,可在他开口之前,含桃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这一出去,竟与李逢祥撞了个脸。
此时含桃才是慌乱:“王爷怎么会在这儿?”
有外人在,李逢祥不敢多说,只道:“将军病得蹊跷,宫里都牵挂着,幸好我府上供着个杏林圣手,陛下便叫我带来给将军看看。”
含桃心中疑问极多,李逢祥身强体健,好端端的,供什么杏林圣手在府?
这疑问闪过后,紧接着就是害怕。
更叫含桃难以放心的是,那大夫诊了半天,得出的结论竟是谢二郎得了怪病。
不是毒,只是怪病。
含桃怔然地看着李逢祥,李逢祥也很紧张,他舔了舔唇:“含桃姐姐,你不要怕。”
含桃想,何苦呢?她此生已凋敝,又何必赔上那新抽出的嫩芽?
她最后望了眼李逢祥,推门进屋。
她趁着斟茶时,将水果盏里用来削切苹果的小刀掩入袖中,然后转身奉给谢二郎。
韦氏正在看方子,并未注意这儿,含桃便弯下腰去,和谢二郎道:“二郎,奴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谢二郎太自信了,又太轻视含桃了,所以他毫无戒心地就把韦氏和大夫请了出去。
他道:“方才大夫说了,我的病若以灵草妙丹救治,加以时日调养,也能痊愈,你莫为担心……”
小腹被利器刺开,疼痛逼得谢二郎一手将含桃推开,他不可置信地低下眼去,看到那把刺在小腹上的小刀。
“你为什么?”
谢二郎的脏腑被刺伤,血从嘴巴里流出来,他说一个字,喉咙都要被甜腥的血气咳出声,继而剧烈地牵动小腹上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
可什么都比不过他心上的疼痛。
“你为什么?”
他嘶吼着,脖颈处都是青筋。
在房门推开的那刻,含桃含着泪对谢二郎道:“因为我恨你,你把我当玩物,你杀了我的孩子,所以我恨你。”
刺眼的光束落到含桃身上,把这个女孩照得如雪一般白。
“从回到你的那一刻时,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杀了你,可我太弱小了,我寻不到动手的时机,谁承想,老天爷也在帮我,让你得了这样的怪病,谢二,你就是作孽太多,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