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崔家,这都被认为是很大逆不道的事,因为在崔家的长辈看来,谢四郎在外偷养孩子虽然很不像话,但起因还是崔氏不能诞下一个麟儿,因此谢四郎的错误崔氏本身就要承担一半,而谢四郎在把孩子接回来时又很体贴地把外室给卖了,他
已尽到一个郎君的责任,崔氏还在希求什么呢?
除了阿妩,没有人能理解崔氏,甚至还将她的意愿视为一种无理取闹,崔氏没了办法,只好趁着李化吉低调出宫去照看含桃时,求她帮忙。
崔氏那时就说:“我嫁给四郎,却有幸福之日,可那些时日远远比不上寒心之时。”
含桃堕完胎后,身体正虚弱,夏日里还要笼着手炉,闻言苦笑:“奴婢一直以为夫人们是主子,与奴婢是不一般的,原来
只要是在郎君面前,也有诸多的身不由己。”
崔氏闻言也不禁垂下泪来,道:“要怪就怪我们嫁了谢家的郎君,出身在这样的人家里,没有爹娘疼爱,也不得仁爱的教育,眼里只有利益,委实冷血了些。”
她说起那被发卖的外室:“四郎以为我介意那个外室,于是自作聪明将她发卖了,在得知我竟会因此齿寒时,他竟然还觉得我不可理喻。可我素来介意的只有他哄骗我,又这般轻贱我们女儿的事,这事件件都是他主动为之,与那外室何干?反而
那外室伺候他这么些年,就连孩子都替他生养了,他却当个物件,说卖就卖了,我作为他的妻子,难道不会因此唇亡齿寒呢。”
李化吉便想到谢狁抱谢燕回时那勉强的模样,也道:“他们很缺同理心,若非他们喜欢的,就算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们也只会当个物件。”
崔氏道:“我听说娘娘叫陛下亲自养着皇太女?没有用的,二郎与四郎都是婆母亲自养出来的,婆母也只视几个孩子为人情往来的资本,没有爱,一代传一代,二郎说打就打自己的孩子,四郎也对……”
含桃神色黯然,崔氏也说到伤心处,再也说不下去了,李化吉却还兀自保留着些希望:“谢家的几个郎君也不尽然如此,五郎便是个难得有情有义之人,郎君为了我也改变了许多。”
崔氏做过母亲,怎么听不出李化吉这话里的言外之意,谢燕回都出生了,她除了相信真的可以扭转了谢狁的心态,还能怎么办?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李化吉之所以很记忆犹新,是因为崔氏还提到了一件谢狁从未告诉过她的事。
——谢夫人为了逼死绿珠夫人,曾给不足三岁的谢狁喂药,等他病得吃进的食物全都吐了出来,消瘦至极时,又教谢狁如何到谢道清面前哭诉绿珠夫人的蛇蝎心肠。
这是谢狁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课,只有阴谋和算计。
确实并没有人教他该如何爱人。
谢狁不知李化吉已经知道了那些事,只是喃喃道:“我很羡慕,你每天都会和谢燕回说好几回‘阿娘爱你’,只要谢燕回坐在你身边,你总是会下意识地搂抱住她,亲亲她的脸蛋,捏捏她的小手,她那么蠢,做不好功课,你也不责骂她,不会说她是谢家的耻辱,而是会好言安慰她,带她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他没有说自己的事,只是在说对谢燕回的羡慕,可落在李化吉眼里,却字字句句都在说他自己。
谢狁最末道:“可你从来没有那般对我,所以谢燕回才那般得意,尽管你总叫我养她,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你很爱谢燕回。不像我,你对我的爱,都是我求来的,不值钱。”
“我始终得不到你完整的爱。”
第90章
李化吉哑然, 扶着谢狁撑起的双臂,道:“谢狁,你素日总与囡囡不对付,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罢?”
谢狁羞于承认, 便轻轻地动了动, 妄图以酥麻转移了李化吉的注意力,可眼下这对李化吉来说是最要紧的事, 自然不愿叫谢狁转了注意力, 于是她抬起腿,撑在谢狁的小腹上, 缓缓将他推开。
“难得能听你敞开心扉说一句,不如趁着这机会,你与我详细说说你究竟怎么想的。”
谢狁并不情愿, 又腻乎地要来抱李化吉,李化吉道:“谢狁,我并不是很懂男女之情的人,在阿妩看来,我甚至有些木讷,所以很多事情, 你若没有开口与我讲明, 我总是要误会。我们二者的心意本就不够相同,难道你希望彼此的隔阂更深些吗?”
李化吉耐心地哄着谢狁:“就仿佛从前,你若不说出来, 我又怎么能想到原来那么早的时候, 你便喜欢了我, 我还当以为要与你做一辈子的仇人呢。”
谢狁瞥了眼李化吉,像是被她说动了,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确实有一些。”
李化吉虽有意料,但听到这话还是难免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人,怎么连亲生女儿的醋都要吃。”
谢狁道:“若你待我有对谢燕回的五分真心,我也不必如此患得患失。”
他倒是理直气壮起来。
李化吉只好哄他:“好好,都是我的错,怎么样都是我的错。”
谢狁为躲避难为情,单手捏着她的脚踝骨,将她的腿推了上去:“我可以继续了罢?”
*
谢狁出了回大汗,便沉沉地睡去。
李化吉倒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谢狁被乌发遮去一半的睡颜。
他其实是个心思很深重的人,即便是在睡梦里,也不曾有片刻的放松,那阴浓的长睫下,总叫人觉得包藏歹心,李化吉轻轻替他撩开挡脸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