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化吉淡道:“陛下不在时,我已代为监国大半年了,也该休息些时日了。”
谢狁道:“可是若没有你,我不知这半年里朝廷中发生了何事,若叫我去询问各部官员,恐怕出于利益,他们会相互隐瞒
欺骗,我甄别谎言又要时间,效率实在低下。”
一听这话,李化吉果然有些犹豫。
谢燕回忙道:“阿娘答应囡囡在先,难道阿娘要食言吗?”
父女二人为了争夺李化吉,隐隐有将矛盾激化到台面上的意思,直把李化吉夹在中间难做,至此,李化吉终于确认了一个可怕又可悲的事实。
她的夫郎与她的女儿互相看不顺眼。
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谢家的血统真这般强大?李化吉有些茫然。
她抿住了唇,道:“一人半日,如何?”
谢燕回央求:“阿娘,囡囡要上一日的课的,你不能只陪囡囡一日。”
谢狁也道:“半日怎么够?光是听朝臣吵架也要半日了。”
李化吉对谢燕回道:“你下午的课都是六艺中的骑射,阿娘不善骑射,陪不了你。”
她又对谢狁道:“既如此,我便只听他们争论的结果。”
李化吉公平地分完自己的时间:“到了晚间,我要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你们也不必来打扰我,我独自宿在太极宫偏殿就是。”
这样的安排叫谢狁大为震动:“好端端的,为何要与我分床?是太极宫的床榻不够柔软,你睡着不舒服吗?”
谢燕回却不大高兴:“阿娘可以来丹凤阁寻囡囡的,为何偏要一个人宿在偏殿?那多委屈阿娘。”
她瞪着谢狁,那目光里暗含的意思是——都怪你不讨阿娘的欢喜,方才要叫阿娘受委屈,若你识相些,就该主动与阿娘和离。
谢狁也凝眸,瞪着谢燕回——要怪便怪你昨日胡说八道,好端端地翻什么旧账?她既不喜欢我,难道会喜欢流着我一半血液的你吗?别天真了。
两父女斗鸡一样瞪了半天,最终还是因为李化吉这过于公平的分配方法,让谁都没有办法占人一头抢到她的夜晚,而双双垂头丧气起来。
谢燕回暗自想到,她总能找到办法,叫阿娘休了谢狁。
第86章
直到此刻, 才窥见父女矛盾的李化吉只叹自己素日的迟钝。她绞尽脑汁地将一碗水端平,绝不让其中某一方觉得可以恃宠而骄。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她转而向更有经验的郗阿妩讨取经验。
时值七月流火,夏去秋来之交,宫苑的枫树渐红, 枝头的绿叶却正俏, 李化吉与阿妩漫步在鹅卵石路上,身后跟着的宫婢手里提着拂尘、团扇、足凳等物, 尽管李化吉再不重视这些规矩, 也免不了出行时总浩浩汤汤跟着一队人。
崔二郎跟着谢狁出征,得了几次军功, 如今也成了仅此谢二郎的大将军,这次迁都,便是交给他全权负责。
阿妩感念谢狁与李化吉的提拔之情, 自当尽心竭力为李化吉想法子解决问题。只是旁的问题容易解决,这个矛盾却是棘手。
她苦心冥想许久,终是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难得糊涂之人?”
碧荷用团扇拂开挡路的枝叶,李化吉微睁圆了眼:“这种事怎么难得糊涂?谢狁倒罢了,囡囡还这般小, 我实在担心她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阿妩道:“妾也是为人母亲的, 将心比心,自然懂得娘娘的担忧。可古言也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人天性就这般凉薄, 也非后天可纠正。不说皇太女殿下了, 就是六娘的孩子, 妾瞧着也隐隐有那个意思。”
李化吉的担忧几乎要因为阿妩这话成为现实,她深吸了口气, 担着无限的重负道:“你与我详细说说。”
阿妩道:“六娘的孩子也是喜阿娘,不喜阿爹,平素五郎唤他,总是叫不动,但若六娘在跟前,便极为乖巧,妾总说他人前人后有两副面孔。五郎在谢家的儿郎之中,还是个偏宽厚的郎君,他的儿郎尚且如此,皇太女又由陛下养了这般久,难免……”
阿妩悄悄掩了口,但那言下之意,李化吉已是了悟,于是更是愁上加愁:“那倒是我的不是了,若囡囡自小由我带着,性子可能还可爱些。”
阿妩摇摇头,劝李化吉宽慰些:“天生的性子,与娘娘何干?娘娘不若放宽心,都说生儿百岁忧,你若事事为皇太女殿下思虑,人生哪还有半点欢愉?只要他们父女肯在你面前装出一对慈孝的父女便罢了。”
李化吉摇摇头,并不觉妥当:“装的到底是假的。”
阿妩笑道:“也不尽然,若他们能时时刻刻地装着,假的也就成了真。陛下待娘娘之心,妾也是看在眼里的,娘娘还不懂吗?”
李化吉一怔,温吞道:“那对囡囡来说,还是太苦了。”
阿妩笑着轻拍了下李化吉的手:“这话可不能让陛下听见。陛下装了这般久,也没见娘娘心疼陛下半句,陛下要是听到了,可要伤心了。”
李化吉心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谢狁唯有如此装扮,她才不怕他,与他在一起时才不会感到难以忍受。既然谢狁非要逼她和他在一起,论理就该让谢狁吃些苦头,受些委屈的,不然,她也未免太过可怜了。
可这样一来,倒叫李化吉生了些气,谢狁既然肯在她面前装,为何不再受些累,也在囡囡面前好生地装着,哪怕哄着她,也要骗她相信自己生长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