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淮动作轻柔,像在对待稀世珍宝,把陆云朝扶起来,顺手拉了被衾帮她盖上,“今日很冷,你又刚醒,当心着凉了...”
陆云朝靠着床坐起来,被子被拉到脖子处,只露出一个头。
“我昏迷了多久?”
陆云朝压下内心的汹涌,问起自己昏迷前的事。
“快半个月......这次重创草原,北境军立了大功......不过还是让帖木日巨日赫跑了......”说到后面一句,裴映淮掐的指尖发白,脸颊绷紧,似有愠怒。
听到帖木日巨日赫跑掉了,陆云朝没有丝毫意外,她瞥见裴映淮放在膝上的手,鬼使神差覆上去。
从被子里拿出来的手还带着温热,覆在裴映淮冰凉的手上。
两人皆愣住。
裴映淮的耳后攀上可疑的红,不自然别开眼,被陆云朝握住的那只手却本能收紧,舍不得放开。
“朝朝说之前回来后给我答复,现在...是答应了吗?”裴映淮复又转过脸,小声问。
陆云朝没听到,在握上裴映淮手的刹那,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裴映淮浸在纱布上的血,她猛然低下头,去掀裴映淮的袖子。
裴映淮还等着陆云朝回答,没发现陆云朝的举动,等反应过来时半条手臂已经露出来,透着丝丝凉意。
裴映淮被钉在原地,寒意从手臂上传来,窜进心底。
陆云朝滚出眼泪,无声哽咽。
裴映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颤,眼神闪躲,想去拉袖子,拉了几次都没拉上,最后迅速缩回手,放在背后。
他白着脸,语气祈求:“我...朝朝别厌了我,我去找殷老......”
不知是那句话触动陆云朝,她回过神,望进裴映淮眸底,一字一句:“裴映淮,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之前与你退婚,不是因为嫌弃你体弱,是因为我不想成婚,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裴映淮眼圈发红,滚出两行清泪,嗓音微颤:“所以朝朝还是要退婚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退婚了?”陆云朝拧眉,对上裴映淮惶恐的眼神,不由放柔了语气:“我方才与你说的意思是,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才要退婚的...”
裴映淮眼眸亮了一瞬,旋即归于沉寂,“那朝朝是因为什么?朝朝想要镇守北境,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听到这样熟悉的言辞,陆云朝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当回事,她轻声询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我...成婚呢?仅仅是因为那纸婚约?”
“不是!”裴映淮脱口而出,抬眼与陆云朝四目相对。
陆云朝目光清亮,仿佛看穿了裴映淮的内心。
裴映淮看了几眼就别开,热意从耳根蔓延至整个脖颈,白皙的皮肤如同染了胭脂。
他嘴唇嗫嚅了几次都说不出来,眼里闪过慌乱与懊恼。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陆云朝没有看裴映淮,自顾自说起梦里的事:“我梦到我战死了,你从京城赶来,为我风光大葬...”
说到这里的时候,裴映淮脸色惨白,着急忙慌起身,“都是假的,朝朝不会死!”
陆云朝拍拍他的手安抚他,继续说:“我看到你因为帮我说话,被今上驳斥,险些丢了功名...又看到你在书房给我写祭文......”
“我想不通,你为何会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只是有过婚约。”
话到一半,陆云朝面露疲惫,闭上眼休息。
裴映淮摇头,认真道:“不是这样的。”
“朝朝或许忘了,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面的,如果不是朝朝,我早就死了...”裴映淮敛下眸子,嗓音低缓。
听裴映淮说起两人第一次见面,陆云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她喉咙发紧,“所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吗?”
裴映淮笑着摇头,手指重新钻进陆云朝的指缝,目光悠远,“我那时朝不保夕,哪有那样的见识...”
“后来我被送进私塾读书,在京城又见到朝朝,我一眼就认出大家嘴里说的陆家三姑娘是当日的女侠...可惜那个时候朝朝不认识我......”
陆云朝强打起精神,“什么时候?”
裴映淮似想到什么,没忍住轻笑:“我下学的时候,看到朝朝带了一帮人去‘行侠仗义’,没多想就跟上去......朝朝那时可真威武,恶霸都不敢近你身。”
陆云朝摸了摸侧脸,义正言辞:“那是他们心虚!”
经过裴映淮提醒,陆云朝也记起来了。
她就说,之前在找王庭路上做的梦是真的,她明明听见有人唤裴映淮。
可惜她记不清那时的裴映淮是何模样了,只记得有个清瘦的小少年出来替她挡了一拳,她好像还嫌弃对方碍事,转过脸就去跟季书衡抱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名不存 “是我让他
想到这里, 陆云朝不免心虚,悄然避开裴映淮的视线,“那后来呢?你知道我们之间有婚约, 就对我念念不忘了?”
裴映淮神色游移, 颇不自在, 显然没料到陆云朝会说的这样...直白......
陆云朝没觉得有问题,她认真思忖:“我觉得你不是爱慕我, 你只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裴映淮没有当即反驳,他抬头,对上陆云朝的明亮的眼睛, 顿顿道:“刚开始是, 后来知道朝朝与我有婚约,就不是了...”
那日的事情裴映淮独自记了很久,那是照亮他昏暗人生的第一抹光, 他最开始只想再见一见女侠,想告诉她, 他不怕了。
可渐渐的,他有了私心,他看到那抹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照了别人,他阴暗的想将其偷走藏起来,独照他一人。
这样的念头在得知陆云朝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时达到顶峰。
从那以后, 他不敢去见陆云朝, 他的心生病了......
“我...”陆云朝犹豫不决, 不知该说什么。
“陆云朝你醒了!”
季书衡风风火火闯进来,打断了陆云朝的话,他红着眼,大喊大叫:“太好了!你再不醒, 我都准备亲自带兵去抓帖木日巨日赫了...”
季书衡扑到陆云朝床边,把裴映淮挤开。
裴映淮黑着脸站在角落里,不断冒出冷气。
偏季书衡一无所知,嗷嗷哭嚎:“我就知道你命大,都怪我,如果我再快一点,就能救下你了,呜呜~该死的帖木日巨日赫~”
季书衡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糊在陆云朝的被子上,陆云朝嫌弃的把他踢开。
“脏死了,你起开!”
季书衡愣了一下,随机又落下泪珠,“呜呜你连踢我都没力气了...”
陆云朝几日没进食,刚是勉强用了力气,此刻眼前发黑,身子晃了几下,好险撑住了。
“你吵死了。”陆云朝虚弱道。
季书衡直愣愣停止流泪,脸上浮出恐慌,随后想到什么,撒丫子往外跑。
“我去找殷老!”
季书衡走后,帐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云朝看向裴映淮,刚要开口,被裴映淮阻止。
“朝朝好生歇着...”
裴映淮眉宇满是忧心,比起陆云朝的身体,那所谓的答复早就不重要了,他现在只盼陆云朝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陆云朝醒来的消息经过季书衡这个大嘴巴传播,整个北境军营,乃至几十里外的影卫营都知道了。
陆云朝米汤还没喝完,就迎来一众探病的人。
“大人,您醒来就好,我们都担心坏了,每日都在为您祈福...”
“三妹妹再不醒,大伯母都要亲自来北境了,大伯母亲自带了陆家祖上的丹书铁券去求陛下,允许她离京来见你。”
当然,陆大夫人没有见到皇帝,刚说明来意就被皇后打发回去。
“好了好了,都别吵吵!让陆云朝好生休养,全围在这里做什么,你们难道是大夫啊?”
季书衡带着殷老,见这么多人挤在里面,眉毛一歪,气沉丹田把所有人都吼出去,雄赳赳气昂昂大跨步进来。
“你怎么还没出去?”季书衡发现还剩下个裴映淮,眉毛拧起,将要把裴映淮赶走。
“是我让他留下来的。”
陆云朝担心季书衡嘴上没把门,下意识开口解围。
裴映淮神色微动,意外的看了眼陆云朝,默默往床边挪。
殷老将这几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打了个呵欠,把季书衡推开:“别挡道,老头子我诊完脉还要回去睡觉呢!”
季书衡这才想起正事,讪讪让开。
殷老宁心静气,往陆云朝手腕上一搭,片刻后起身,“接下来别瞎折腾,好生将养几日。”
季书衡跟裴映淮欲言又止,正要问询,帐子再次被打开。
季书衡心生不愉,“谁...原来是陆伯父啊!您怎么来了......”
镇国公对季书衡轻轻颔首,直视殷老,“云朝身上的毒可都清除干净了?”
殷老下眼睑发青,已经几日没睡好觉,撇撇嘴:“能有什么大碍?这丫头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这点余毒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