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裴映淮也没法继续在翰林院当值。
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一朝被上位者厌弃,京城人惯会踩高捧低,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闲话。
只裴映淮不在意。
陆云朝急得团团转,裴映淮却终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日。
他的府上只有几名老仆,没人敢劝他。
陆云朝还是第一次发现:裴映淮身边没有一个为他着想的人。
他没有好友,没有忠仆,孤身一人...
陆云朝心里难受,似有人拿了只小锤,有一下没一下在心口敲击,疼得她呼吸不上来。
意识到这点,陆云朝顾不上纠结自己为何会来此,她只想去安慰裴映淮。
走到书房门口,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之前死活推不开的门终于被她推开,摔在墙上,发出“吭吱”响。
书房里的裴映淮没有反应,如同石塑,静静盯着手边早已干透的墨迹。
陆云朝飘过去看,发现是一篇祭文。
她知道裴映淮给她写过祭文,那些早就烧掉了,这里居然还留了一份吗?
她没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去看瞧。
开头的称呼就让她脸红不止。
“朝朝吾爱,自卿离去后,余昼夜难眠,如行尸走肉......恍惚间忆起初见卿,不过垂髫之年尔......”
陆云朝一怔,她什么时候见过裴映淮了?她低头继续往下看。
“嗒——”
裴映淮的手落在桌子上,发出轻响,正好遮住半张纸。
陆云朝的心也跟着跳,下意识往后躲。
等了片刻,裴映淮没有下一步动作,陆云朝才反应到裴映淮现在看不见她。
刚好在这个时候,书房的窗子被风吹开,飘来几片落叶,吸引了裴映淮的注意,趁裴映淮起身关窗的时候,陆云朝快走几步,一目十行。
除了开头的几句,裴映淮没有再写太出格的话,陆云朝还是从中感受到那股汹涌的情意。
这样的情意,让陆云朝无所适从。
裴映淮关上了窗,脚步虚浮走回来。
陆云朝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枯坐,准备在书房陪他,转眼就瞥见裴映淮掀起了袖子,露出里面青紫遍布的手臂。
她瞪大了眼睛,心里生出一簇火,烧得她脑中那根弦断了。
“是谁打你了?是不是忠义伯?还是翰林院那帮老头背地里欺负你了?”
陆云朝急声问出一连串话,可惜裴映淮听不到,她甚至都碰不到裴映淮,生生从裴映淮的身体穿过。
裴映淮神色淡淡,另一只手在手腕的纱布上用力按,没多时,纱布就浸出血迹,缓缓晕开。
陆云朝眼前一黑。
裴映淮这是不要命了吗!
她对着裴映淮怒吼,想要去拉裴映淮的手,却落了空。
裴映淮开口了。
他盯着虚空,目光涣散,唇色发白:“朝朝,我会为你报仇的...等报完仇,我就去寻你......”
“下辈子我想要一具健康的身子,那样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陆云朝眼眶发红,她想说她没有嫌弃他,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无声地滚出泪珠,心被揪着疼。
“不要...疼......”
睡梦中,陆云朝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眼睛紧闭,划过几行清泪。
守在旁边的裴映淮抿紧唇,帮陆云朝擦汗的手在发颤。
他低声道:“朝朝...睡够了就醒来吧,你说过回来后要给我答复,你不能骗我......”
陆云朝独自行走在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上下牙齿都在打颤,而热的时候恨不得脱掉衣服跳进冰湖里。
她急得不行,在黑暗中跑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碰到裴映淮,还没来得及去阻止裴映淮伤害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鬼地方,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行!不能在这里干等,我亲自带兵去追,就不信抓不到帖木日巨日赫!”
季书衡看不下去,扭头要出去。
被赶来的季父派人拦住,“你要去哪?帖木日巨日赫不好对付,你个毛头小子能顶什么用?”
“我再没用也总比干等着强!”季书衡心知自己走不掉了,气得狠踹一脚椅子,夺门而出。
季父怒骂:“臭小子!”
“让孩子发泄吧,这次的事情他一直在自责...”镇国公仿佛老了十岁,素日挺直的腰脊弯下去,面容愁苦。
陆云朝昏迷了整整十日。
这一仗,他们成功重创鞑靼部落,打得帖木日巨日赫带着鞑靼残部往西逃窜,就等开春后率领大军乘胜追击,彻底将草原九州纳入虞朝版图。
本该大肆论功行赏,偏最大的功臣陆云朝昏迷不醒,他们谁也没想到,帖木日巨日赫的箭上藏了毒。
陆云朝身体里的毒连殷老都没把握......
季父见老友这般,不禁叹气,没有多那些空话,只是抬手拍了拍镇国公的肩膀以示宽慰。
季父走后,影卫营的人也来了。
他们是昨日才回来的,影卫营的人打听到陆云朝重伤昏迷,纷纷过来探望。
帐子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有人来,渐渐地,只剩下裴映淮还待在里面。
镇国公作为主帅,他有军务要忙,大家各有各的要事,而裴映淮只有陆云朝。
他安静坐在旁边,望着床上的陆云朝出神。
“骗子...”
裴映淮扯开唇角,神情黯淡。
“冷~”陆云朝无意识嘤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忽地,身体贴上一处热源——裴映淮塞了个汤婆子放被子里。
她眉心舒展开,再次陷入昏睡。
视线再次变得清晰。
这次她来到了冬日,视野变得开阔。
陆云朝认出这是她学剑的地方,她少时爱闹腾,死活闹着拜了一名江湖游侠为师。
剑术难学,她不过五六岁,身量还没剑高,只能从特制的木剑开始学。
思绪回笼,陆云朝环顾四周,想要从树上下去。
她要去找裴映淮。
奇怪的是,这次她没法动弹,好像有一股巨力将她禁锢在原地。
没多久,树下出现一个小乞丐,蓬头垢面,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陆云朝只看了一眼就别开,满心与那股巨力对抗。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
那小乞丐在往湖边走,像要轻生!
陆云朝心中发紧,脱口而出:“喂,你这样是死不了的。”
听到自己的声音,别说树底下的小乞丐,陆云朝自己都惊讶了一瞬。
她方才想说的是这句吗?
小乞丐被吓了一跳,假装很凶的看过来:“要你管,讨债鬼!”
陆云朝皱眉,想说这小乞丐不识好人心,但这具身体有自己的想法,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说错了...讨债鬼不是这样用的......”
小乞丐似乎愣住了,跟陆云朝争辩起这个词的用法。
陆云朝没法说话,被迫观看了这场充满幼稚的辩论,她心里焦急,只想去寻裴映淮,不想在这听两个孩童没有意义的争辩。
“她很厉害,你可能打不过她...”
“谁说的?我可是女侠!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可是...可是我爹是忠义伯,我爹会帮她......”小乞丐看了眼树上的女侠,欲言又止。
最后一句话落下,陆云朝浑身一震。
她仔细去看小乞丐的样貌,试图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找出熟悉感。
越看,陆云朝心中的震撼越明显,这次她终于能掌控这具身体了,她颤抖发问:“你...唤什么名字?”
“裴映淮......”
裴映淮!
陆云朝如溺水之人,从床上惊醒,眼里还带着没来及消退的怔然。
裴映淮怎么会变成小乞丐?
“哐啷——”
是木盆摔在地上的声音,水花四溅,帐子被掀开,日光洒进来。
泪痕黏在眼睫毛上,被光刺得更加睁不开眼,陆云朝本能抬手去挡。
下一瞬,帐子落下来,重新归于昏暗。
“朝朝,你醒了...”
裴映淮没有管木盆,眼睛直勾勾望来。
“裴映淮~”
陆云朝喉间滞涩,发出的声音低哑虚弱,几乎听不见。
“我在!是不是哪里疼?我去找殷老过来...”裴映淮想到陆云朝昏迷中喊疼,心急如焚,匆匆往外走。
陆云朝鼻子发酸,摇摇头:“我不疼。”
疼的明明是裴映淮啊......
见裴映淮要出去,陆云朝拽住他的袍角,轻言:“先别走。”
裴映淮顺从的停下,面色憔悴,望向陆云朝的眼眸中难掩担忧,“可有哪里不适?”
陆云朝没回答,眼睛一个不错盯着裴映淮,挣扎坐起来。
裴映淮被看的不知所措,见陆云朝要起来,忙垂下眼睫去扶陆云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