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其图已经容不下帖木日巨日赫,今日传唤帖木日巨日赫就是为了把人驱逐出王庭,可陆云朝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帖木日巨日赫光凭那点线索就能疑心她身份,不可能不知道呼其图对他的忌惮,说不得早就做好反击......
陆云朝心烦意乱,用手支起下巴,无聊望着天边的月。
少顷,额间传来丝丝凉意。
陆云朝伸手去摸,发现是水。
“哪来的水?”陆云朝心下疑惑,定睛去瞧,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不等陆云朝看清雪从哪里飘来,转眼瞥见黑着脸的帖木日巨日赫。
四目相对,帖木日巨日赫似是愣了一下,转瞬收敛了怒容。
“是你在大可汗面前嚼了舌根。”
这句话不是在质问,而是肯定。
陆云朝眨了下眼睛,一脸诧异:“可汗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没在大可汗面前说过您的错处...这次是大可汗问了那日的事情,我不过如实回禀......”
陆云朝念到“如实回禀”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强调什么。
帖木日巨日赫没有跟陆云朝争执这件事,他冷着脸,注视陆云朝的眼睛:“你最好把自己的尾巴藏严实了。”
丢下这句话,帖木日巨日赫头也不回离开。
陆云朝心口怦怦跳,帖木日巨日赫那一眼太过锐利,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直到帖木日巨日赫的背影彻底消失,陆云朝才舒出气,轻巧地从树上翻下来,目光逐渐幽深。
翌日。
天气晴好。
陆云朝照常去王帐拜见大可汗,刚靠近王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苦药味。
恰在此时,那日苏愁眉苦脸的从里面出来,看到陆云朝一脸惊喜,“卓娜你没事?”
陆云朝眼里染上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那日苏目光躲闪,没有回答陆云朝的话,反而快步几步要拉陆云朝进去,嘴里嘟哝:“没事就好...快随我去见大可汗吧......”
踏进王帐,苦味迎面而来,陆云朝下意识皱起来鼻子。
她最讨厌苦味!
一时间,她脚步停顿,心想也不是非见大可汗不可。
那日苏见陆云朝停下,连声催促:“怎么了?快走吧,别让大可汗等久了。”
“大可汗要见我?”陆云朝转过脸,狐疑望向那日苏。
那日苏神色躲闪,含糊道:“当然!你往日不都是这个时候来见大可汗的吗...”
陆云朝总觉得有古怪,她盯了那日苏半响,才收回视线。
走在陆云朝身后,那日苏悄悄擦了把冷汗,紧紧跟上去。
陆云朝到的时候,呼其图还没起来,等了许久,才等到被扶着出来的呼其图。
陆云朝用余光打量,发现才短短一日不见,呼其图的脸色极差,这么点距离就让他呼吸急促,缓了很久才平复。
陆云朝暗自心惊,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昨日被帖木日巨日赫气到了?
“你来了...”呼其图瘫在铺着厚实动物皮毛的椅子上,每念一个字都好像要花费他全身的力气。
“大可汗这是怎么了?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今日怎就成了这样?”陆云朝起身行了礼,语气关切。
提起这个呼其图就来气,胸腔剧烈起伏,面色被涨得通红:“哼!本汗变成这样完全是被帖木日巨日赫气出来的,他是鞑靼部落的罪人!本汗要将他赶出草原!”
呼其图脸色很难看,伸出来的手发着颤:“你去,把帖木日巨日赫给本汗赶出草原!”
陆云朝心中了然,面上作出害怕的模样。
“大可汗,帖木可汗毕竟是您的侄子,所谓血浓于水,同为黄金家族的血脉,您...”
“他就是个野种!是不是我黄金家族的血脉还不好说呢。”呼其图颇为轻蔑的从鼻子里哼出冷气。
陆云朝看向旁边的那日苏。
那日苏望向呼其图,见其没有反对,才缩起脖子快速道:“帖木可汗是母亲是汉人...”
几乎是那日苏话音刚落,呼其图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帖木日巨日赫算什么黄金家族的血脉?他身上留着卑劣汉人的血,一个血脉不纯的野种罢了!”
陆云朝心情微妙,没有接话。
呼其图也不在意,他像是被拽入某个幻境,语气愈发激动。
“帖木日巨日赫他该死!他是野种,他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他别想跟我抢大可汗的位置......”
此话一出,不仅陆云朝,就连那日苏都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听呼其图的话。
呼其图仿佛魔怔了,没有管陆云朝跟那日苏,还在诉说“心里话”。
“该死,都该死!谁也别想抢我的位置,我才是大可汗,都是我的!”
那日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可汗又说出不可为人知道的秘密,忙出声告退。
“大可汗,小人还有事要办,先告退了...”
呼其图眯着眼看去,似在思考。
那日苏大气都不敢出,垂下脑袋等待呼其图的命令。
良久,头顶上传出清浅的呼吸声。
那日苏大着胆子去瞧,发现呼其图睡着了。
......
两人一起退出王帐。
那日苏憋了许久,左右环顾发现附近没人,没忍住跟陆云朝说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昨日大可汗传唤帖木可汗...我一向不得帖木可汗眼,被安排在外面......”
“后来,也不知道帖木可汗到底跟大可汗说了什么,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只听见帖木可汗说要把你赶走,大可汗就成了那样...”
这也算解释为何那日苏见到陆云朝还在部落的时候,会这么惊讶。
帖木日巨日赫爱憎分明,若是讨厌了谁,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人从自己眼前赶出赶走。
那日苏要不是有大可汗护着,早就被赶出王庭自生自灭了。
说到这里,那日苏不免有些泛酸。
凭什么他每次见了帖木日巨日赫可汗就得夹着尾巴,同样不讨人喜欢,卓娜就什么都不用管。
幸好陆云朝不知那日苏心中所想,不然她肯定会说那日苏脑子有疾。
跟那日苏分开,陆云朝迎面遇上帖木日巨日赫。
“好巧啊,帖木可汗这是去见大可汗吗?”
“我来找你。”帖木日巨日赫冷着脸,语气生硬。
陆云朝眨了下眼睛,满脸不解:“我与帖木可汗不相熟,帖木可汗寻我作何?”
帖木日巨日赫不愿与陆云朝多言,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又回过头,“跟上。”
陆云朝心下微哂,正欲往回走。
帖木日巨日赫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在陆云朝刚抬脚的瞬息开口:“我劝你最好老实跟我走。”
陆云朝没当回事,继续抬脚要走。
忽而,眼角发现周围有兵卒在靠近,陆云朝抬到一半的脚硬生生顿住。
她眼珠子一转,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既是帖木可汗相邀,我自不会拒绝...”
一路上,陆云朝在心里千思百转,一下子猜测帖木日巨日赫要带她去有重兵埋伏的地方,意图将她抓起来审问,一下子又猜帖木日巨日赫就是单纯在吓唬她,想逼她招供。
思绪百转千回间,两人停在一处营帐。
陆云朝细细观察帐子,除了发现这帐子的门面朝北边,没有感受到任何有埋伏的迹象。
“进来。”
回过神,帖木日巨日赫已经到了帐子里,手上沾了白面粉。
陆云朝走进去,发现帖木日巨日赫居然在擀面!
“帖木可汗这是要煮面?这不是...”
“这是中原人爱吃的,我知道。”帖木日巨日赫抽空淡瞥了眼陆云朝,手下动作不停。
外面日头渐渐落下,陆云朝就这么看着帖木日巨日赫擀完面,用擀好的面做了两碗面条。
“尝尝?”
帖木日巨日赫把碗推到陆云朝面前,神情淡然。
陆云朝不觉欣喜,反而提起了警惕心。
她怀疑这又是试探...说不定碗里有毒......
见陆云朝不接,帖木日巨日赫也不恼,坐在陆云朝对面,自顾自吃起面。
“我娘是汉人,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给我煮长寿面,听说中原人都喜欢在生辰当日吃一碗长寿面...”
“今日是帖木可汗的生辰?”陆云朝坐直了身体问。
帖木日巨日赫指了指碗里的面,“她死后,我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给自己煮上一碗长寿面。”
听帖木日巨日赫说起他的汉人娘亲,陆云朝不禁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陆大夫人,面色缓和下来。
帖木日巨日赫一直在注视陆云朝的神情,见她没有之前那般防备,唇角轻扬,递过去一双筷子,“要尝尝我的手艺吗?”
自百年前草原与中原互市之后,草原人已经习惯了用筷子。
陆云朝接过筷子,熟练地挑起一筷子面条,在帖木日巨日赫的期待下放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