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这才发现尼斯格居然是被人扶着出来的,不免疑惑。
尼斯格挥挥手,随口道:“你们走了之后,我向长生天祈福...不小心摔了......”
“这是长生天的惩罚!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陆云朝颔首表示知道了,有些后悔自己多问了。
她回想起尼斯格之前告罪的模样,只觉分外不解,她不明白草原人为何会这般信奉长生天,甚至不惜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祈求原谅...
“贵客今日来可是来找另外几位贵客?”
尼斯格腿受了伤,站了这么会儿有些受不了,只好主动询问陆云朝的来意。
陆云朝点头又摇头,在尼斯格的不解下行了个草原的礼。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求可汗同意。”
“贵客直言便是,这次若不是贵客帮忙,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活着走到这里。”尼斯格避开了陆云朝的礼,脸上带了几分窘迫。
他以为陆云朝是想要财宝,开始在心里盘算部落里剩下的东西,越盘算,越脸红,担心没办法满足陆云朝的要求。
陆云朝不知尼斯格心中所想,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看过来,才低声道:“可汗有所不知,我之前待的部落都死在风雪中,没能来到王庭...”
陆云朝故作难过,在尼斯格震惊的眼神下,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我如今孤身一人,希望能加入尼斯格可汗的部落,成为部落的一份子。”
尼斯格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陆云朝的要求竟会这般简单。
要是在以往,想要加入某个部落肯定没那么简单,但谁让陆云朝现在是大可汗面前的红人呢?他们尼斯格部落就靠着陆云朝的关系在王庭讨生活了,自是求之不得。
尼斯格几乎没有犹豫,满口答应。
“贵客既然不嫌弃我们部落,那便从现在起,贵客...卓娜你就是我尼斯格部落的自己人!”
“多谢尼斯格可汗。”陆云朝达到目的,也舒出半口气。
她之前担心被人怀疑,只能谎称自己来自尼斯格部落,这下总算坐实了...
解决完这桩心事,陆云朝总算想起了季书衡他们。
“我可是听说了,你把人家王庭的第一勇士给杀了?”
刚见面,季书衡就凑过来打听,眼里全是好奇。
陆云朝用余光横了他一眼,淡道:“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陆云朝绕开季书衡,找了个位置坐下,问符温两人,“我离开后有发生什么事吗?”
符温摇头,“一切如常。”
倒是司林面露纠结,欲言又止。
陆云朝看出来,便问他:“司林可是有发现?”
司林看了眼陆云朝,迟疑道:“我们昨日进山谷的时候被一个男人拦下来...那人把尼斯格可汗单独叫过去,可惜距离太远,我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陆云朝心中一凛,追问:“那个男人是何模样?”
司林想了想,将要开口时被季书衡插话。
“我也看到了!我听见有人喊那人帖木什么日的可汗。”
陆云朝瞳孔猛缩,脱口而出:“帖木日巨日赫可汗?”
“对!就是这个名字。”季书衡说到一半,没忍住嫌弃的撇嘴:“这外族人就喜欢取这么长的名字,我都记不住...”
陆云朝没听到季书衡的抱怨,脑子里开始飞速回想自己今日跟帖木日巨日赫的相处,没发现任何异样。
在场的只有符温看出陆云朝神色不对,关切的询问:“大人,可是那人身份有异?”
见几人都看过来,陆云朝没有隐瞒,把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都说了出来。
“帖木日巨日赫很聪明,他怕是开始怀疑我了...”
帖木日巨日赫没有表现出来,但陆云朝就是有这种直觉。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如果是容貌,她也解释过了...至于练兵......
季书衡灵光一闪,问出来,“你说那个帖木之前摸过你的手?”
陆云朝白他一眼,“是他要拽我下来,不小心碰到了。”
季书衡摆手,随意道:“哎呀,反正差不多!”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跟我爹在章阜关的时候,我爹说草原人的手心通常会有明显的茧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经季书衡提醒,陆云朝也记起来,她恍然大悟:“不无可能!”
陆云朝在京城不常骑马,就算骑马也不需要用太大力气——京城的马儿都是温顺的。
是以陆云朝的手心平滑,跟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人一点都不像!
“现在怎么办?那人还是个可汗,会不会告发我们?”季书衡急得跳脚,恨不得立马就去把人抓回来。
“应当不会...”
陆云朝冷静下来,分析道:“帖木日巨日赫现在还只是怀疑,他暂时没办法确定。”
若不然,按照帖木日巨日赫的性子,肯定会直接动手。
“反正我们现在到了王庭,干脆给他们投毒,全歼!”司林提议。
陆云朝还没开口,符温皱眉拒绝:“这里面还有很多妇孺孩子,还有很多无辜之人。”
司林悲愤低吼:“那我爹娘呢?我们村子里的村民也是无辜的!那些蛮子也没有放过我们!”
说完,他期待的望向陆云朝,“大人,您说过会带我报仇,您不会骗我的,对吗?”
陆云朝下意识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自在的别开眼,语重心长:“司林,你年纪还小,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司林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满眼不可置信,一言不发,死死咬着下唇跑出去。
“诶...”陆云朝想去追,被季书衡拦下。
“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季书衡这一路都是跟司林宿在一处,多少知道司林对鞑靼的恨意,不由叹息。
陆云朝静默了几息,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帖木日巨日赫既然开始怀疑我,估计还会再找机会试探,你们也要多提高警惕。”
“放心吧。”
陆云朝心事重重,往回走。
月明星稀,路边的不知名野花在夜间悄然盛开,散发出幽香...
关仓累得瘫在草地上,压死一地的花花草草。
“原来公子您要找的人在王庭啊~”
裴映淮站在他旁边,眼睛不由自主望向微弱的光亮处,像要隔着黑幕见什么人。
忽而,山上又飘起小雪。
“呸呸~什么鬼东西?这天气太怪了!”他搓着手臂,嘴里嘟哝。
裴映淮没理会他,伸手去接。
冰凉的雪花落在手心,凉丝丝的,很快被掌心的温度融化,消逝成水滴。
记忆中,初见陆云朝也是这样的雪天。
岁值隆冬,裴映淮又一次被断言活不过冬日,罗氏面甜心苦,故意给他的棉衣里面掺的全是芦花稻草。
那时的他被病痛折磨,已经无心去计较这些小事。
趁无人发现,他一个人逃了出去。
在外面,他跟野狗抢食,晚上宿在破庙,浑浑噩噩的过了两日,他最后那点希冀终于寂灭。
他独自摸到护城河,准备就这样结束自己昏暗无趣的一生。
“喂!你这样跳是死不了的。”
陆云朝一身红衣短打,手中拿了柄小木剑,歪在树上看他。
那时他说了什么?
裴映淮一下子没想起来,眉心轻蹙,顿了许久才记起来。
他说:“要你管!讨债鬼!”
讨债鬼,这是罗氏经常骂他的话,他不懂其意,只知不算好话。
粉雕玉琢的小童愣了一下,才迟疑道:“你说错了...讨债鬼不是这样用的......”
那日,裴映淮跟陆云朝讨论了一上午关于“讨债鬼”是什么意思。
在得知裴映淮被罗氏苛待,陆云朝气得直磨牙:“你等着,等我练好了剑下山,我一定去找你为你做主!”
“她很厉害,你可能打不过她...”
“谁说的?我可是女侠!我打得她满地找牙!”
雪越下越大,寒风不断往骨头缝隙钻,裴映淮却感受不到半点寒意。
那是照进他昏暗人生中的第一抹光......
“公子,雪下大了,咱们快进马车里躲躲!”
关仓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催促,把裴映淮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嗯...”
裴映淮轻点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暗自喃语:骗子......
关仓走在前面,隐约听到裴映淮在说话,疑惑问:“公子方才说话了吗?”
裴映淮敛下眸子,摇头,“走罢。”
寒风凛冽,雪片越来越多,经风一吹,往山谷里飘去。
陆云朝睡不着,盘腿坐在帐子外面的树枝上。
她少时闹腾,每次心里不痛快就会躲在树上,任谁也寻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