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点。”
一阵布料的摩擦声后，小乞儿膝行到近前：“师祖。”
短暂的沉默后，江小水听到那道沉闷的声音：“唇薄眼斜，鼠目寸光，如此浅薄之辈，为何留下。”
老者道：“年纪尚小，还能掰正，此子根骨奇佳，确实是个好苗子。而且这孩子较真，有恒心，认准一件事一条道走到黑，心性难得。”
章惠：“根骨虽好，谎话连篇，就取名言真吧，你想养在身边就带着，做不了我的徒孙。”
老人：“是，是，那我就认做义子，不让他在您面前碍眼。”
章惠：“随你。”
老人：“言真，还不谢主人赐名。”
“谢主人赐名。”
“退下吧。”
老人道：“师傅，吕家吕良在正堂跪了一天，求学傀儡术。”
章惠：“吕良是吕家长子，未来的家主。”
老人迟疑片刻：“吕良去年为了救人，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今日族中开会，把他从继承人里踢了出来。”
章惠：“让他进来吧。”
不大一会儿，随着脚步声进门，江小水听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吕良拜见主人。”
“你可知道，修习傀儡术的代价。”
吕良：“小的知道。以身入局，身体炼为傀儡，魂魄离体，依附在傀儡上，得以永存。”
章惠：“你将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躯体是死的，不能再有子嗣，也不会变老，别人会逐渐把你当成异类，怪物。等你的父母妻子身故，你依然活在世上，与一堆傀儡为伍。”
“若是意志力不够强，魂魄熬不住经年累月的消耗，会变成一团灵体，最终消散。”
吕良：“我愿意，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老人道：“师傅，吕良查出绝症，活不了几天了。”
“恳请大师成全，大夫说我活不过今秋，我妻子体弱痴傻，倘若我离她而去，日后吕家哪儿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只怕吃口饱饭都难。”
“正值多事之秋，或许这一二年就要打起仗来，吕家自顾不暇，谁能护住她呢。”
章惠：“你既然想好了，我便收你为奴。”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多谢主人成全。”
江小水发现贴着自己的热源失踪了，随后落入一双冰凉的手中。
“未来，这件衣服就是你的本体，等再见到我的时候，还给我。”
吕良不明白：“主人，我什么时候能再见您？”
“谁知道呢，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章惠漫不经心地，指尖温柔地抚过衣襟。
江小水能感觉到，有一道温柔的力道抚过全身，和许多许多年前一样，章惠师姐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给她梳毛。
吕良声音颤抖：“主人，那这傀儡术？”
“都在这玉简中，学多少看你造化。”
啷当一声，地上掉落一块玉简。
“主人！”
“师傅！”
一阵清风拂过。
空气中的莲花的香味逐渐消散。
章惠离开了。
看来他们师门培养徒弟，都有丢玉简让徒弟自学的习惯。
江小水被供奉在一个透明盒子里，每逢年节，才有机会被放出来一次。
魂片的记忆中一片混沌，直到一年年节，一个小女孩被几个孩子骗进来玩耍，被反锁在祠堂。
此处偏僻，姑娘喊叫了七天七夜都没有人来开门。
起初还害怕地哭嚎，后来哭嚎都没有了力气。
江小水的魂片受尽聒噪，猛地听不到声音，还有些好奇。
那女孩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让它从黑黢黢的混沌世界中冲了出去。
江小水透过魂片的眼睛，看到一张自己的五官。
不，又不完全像她。
这是幻境中的那张脸的缩小版。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外面这个女孩对她有这么强的吸引力。
那具躯体内，有她的一魄。
也许是萧无执的意志在躯体内躲腻了，带着他一起附身凡人体内。
也许是机缘巧合，让她的一魄暂时脱离萧无执的躯体，进入这个凡人体内，在时间经历一世。
江小水的魂片被女孩吸引，本能地想要融为一体，但她是被封印的魂片，无法挪移。
女孩似有所感，生命垂危之际，爬过来想要打开供奉她的盒子。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封印时，祠堂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位眉宇萧瑟的少年站在外面：“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第580章
江小水那一瞬间仿佛看到年轻版的傅冥渊，随即发现，这张脸和傅冥渊完全不同，可比他粗糙多了。
这是她在幻境中见过的，吕家大公子。
女孩转过身，获救的喜悦冲上来，多日粒米未进，激动之下她晕了过去。
江小水重又回到盒子里，直到数年后，吕家一场大火烧到祠堂，它被葬入墓穴。
百年后再次重启，与江小水灵魂合并。
江小水睁开眼，正撞上灵龟担忧的表情。
“怎么了？”
灵龟担心：“您看到了什么？”
江小水回神，这才发现，脸颊湿湿的，泪水从下巴滴到颈窝里，将衣襟打湿了。
她莫名其妙地擦了一把脸：“没有特别的内容，不过我见到了章惠师姐。”
她原本就有一个猜想，见到章惠之后，这个猜想更加清晰。
灵龟给她的情绪波动找出原因：“可能是这个魂片主管伤心的？算了，不必理会，融合了就好，咱们接下来上哪儿去找魂片。”
“章惠她封印你的魂片做什么？还有那个少年人，说章惠融合了你的魂魄，她想干什么？冒充你？”
灵龟一拍脑门：“我去，我怎么忘了，章惠喜欢萧老登啊，会不会她求而不得，想要变成你的样子引起萧老登的注意，取代你的位置？”
江小水：“你在想什么，章惠师姐对老登是男女之爱，她变成我有什么用？”
灵龟有点无奈，有心想提醒两句，又怕江小水本来没有那方面的心思，被他一提醒，再给想歪了。
加上现在萧老登已经神魂俱灭。
江小水万一被点出来那个心思，萧老登又不在，岂不是变成了心尖尖上的朱砂痣，那让傅冥渊怎么办。
就算傅冥渊一届凡人，踹了就踹了。
他老龟也不希望江小水脑子里被萧老登占据。
要不是那老登作妖，他们现在在天渊过得好好的，自在惬意，何须有这样的处境。
灵龟道：“是我想岔了，你说得对，章惠就算变成你也没什么用，她必定是有别的想法。”
见江小水准备撕开空间，灵龟忙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江小水：“我有一个猜想，想去验证一下。”
说着，她撕开空间，面前是一排低矮的楼房。
这是一个破旧的小院。
砖瓦垒的院墙，院门是黑色大铁门，上面挂着一个生锈的大锁。
房子是小二楼，外面涂着白色和绿色相间的油漆。
油漆已经斑驳，在月色下，这个小院十分破败。
灵龟很确定，江小水重生后，他们从来没来过这里。
看门上的门牌，这里像是个孤儿院。
江小水：“这是原身生活过的地方。”
灵龟落地化作人形，推开一扇门，荡起一片灰尘，里面是一个破旧的教室。
教室里放着十几张破旧桌椅，黑板上写着开饭时间，墙上是乱七八糟的涂鸦。
灵龟：“这地方灰尘不厚，应该只闲置几个月。”
“刚才进来的时候，见大门上贴着封条，这里是被查封了么。”
江小水来前卜算过：“这里的工作人员涉嫌故意杀人和虐待儿童，已经被刑拘了。”
第581章
江小水径自走向后院。
后院一排破烂的单间，里面放着破旧的单人床，床上堆着脏污的被褥。
她直接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单人床的上铺。
床铺很矮，站着就能看到上铺的情况。
是一个光板床，床板生了霉菌，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床板侧面贴着名字：“江小水”。
灵龟皱眉：“主人，您以前就睡在这里？这条件也太差了吧。”
他顿时心疼，早知道主人苏醒之前生活在这里，他应该早点醒，兵解什么啊，早点入世找主人才对。
这哪里是宿舍，比他们天玄宗的柴房都不如。
刚才说，这里的工作人员涉嫌故意杀人和虐待儿童被刑拘，可见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主人年幼的时候，该不会被他们虐待吧。
灵龟来气：“他们被关在哪个看守所，我去收拾他们。”说完他扭头就往外走。
江小水叫住他：“那倒不必，三哥已经帮原身收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