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76)

  “你亦比我更明白,我同王家在一起,在一艘濒临沉没的船上面,早就没有了自救的资本。百年了,或许也该就此终结,以前我太高傲,太自负,也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你去军营,现在才知晓,是我愚钝了。”

  “迁都一事,其实到底去哪。也未尝定夺,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我去无论是幽州冀州也好,亦或是凉州,只要能保命,去这些偏远的地方,陛下便会放过我。但是谢宰辅,你要知道,一个精通于权术的帝王又会如何?更何况……”他声音压低:“猜忌一旦开始,便永无宁日。更何况,父亲大抵也无法做到自己一个人就这样甘心的结束,他亦会考虑王氏中人的安危,这本就无解。”

  他的意思很清楚了,王玄知明白很多事,亦不想让谢砚之再为他看在嘉宓的面子上以身涉险,哪怕他大权在握。

  “我所求不多,只愿嘉宓能够平安顺遂,你同陛下的约定,我不是故意得知,但有了这一条约定……如果她厌恶了这样的生活,找不到继续留下的意义,我也想请你求陛下放她自由,也拜托你,替我告诉她,我只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

  他这样说话。

  其实早就把后路想好了,王玄知现如今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他很清楚很多事情,从江州被调回建康的时候,他隐约就有所察觉,那是他的宓宓,他唯一的妹妹。

  王玄知心知肚明嘉宓重情重义,也不会愿意抛下家族的责任,一个人心安理得的活着,可他更不愿意她出事。

  谢砚之沉默了,他顿住身形,又开口道:“王幼昧,你不知道,你对她有多重要,你不能出事。”

  很少这样开口说话,也甚少直面的道破什么,但王玄知是嘉宓的胞兄,到底是她牵挂的人,谢砚之清楚,若是他出了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是。”王玄知自嘲般地闭上了双眼,又低声道:“我知道我对她有多重要,所以我才托你,我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只能相信你,也只能求你,而不是陛下。以她的性格,大抵不会再心安理得的做当朝的皇后。”

  “但你不同,谢宰辅,她敬重你,敬仰你,知你为人清正,况且……你对她的情愫,足以让你好好照顾她的后半生。我所求不多,我不愿让她痛苦地埋没在红墙里。我知道我这样做或许卑鄙,不应该这样直白的逼问你,又堂而皇之的开口求你,但……就如同你所说,宓宓对我重要,因而我不想看她走向那样的结局,哪怕我卑鄙,我也想求你帮我,你是唯一能帮到我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选择对谢砚之说这样多且真心的话,以往王玄知就知道,在嘉宓的角度,虽然谢砚之的做派不同于大多数士族子弟,甚至可以称得上离经叛道,但她敬重他,虽然她会因为他的直言顶撞而不快,但很快便会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足。

  嘉宓敬重谢砚之“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勇气,能理解他是一个真正把心思放在为国为民,而甚少去考虑自己的人,所以在她的角度里,哪怕与谢砚之的接触并没有那样之多,但她也怜惜他,关怀他,是出自欣赏与敬重。

  谢砚之静默了一瞬,御花园里的白梅开了,他清晰的闻到白梅的香气。

  良久,他才听得到自己清晰而又淡漠的声音,像是被包裹在云雾里,极轻极浅。

  “王大人言重了……真正卑鄙的人,不是你,是我。”

  他哪里卑鄙呢?

  王玄知想不清楚,谢砚之一生清正,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明明可以利用北府兵自己登基,却选择了辅佐楚澈,他从不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选择做乱臣贼子。

  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他几乎付出了一切,这样的人,远远称不上卑鄙。

  他这样说自己,让王玄知感到不解,他低声道:“若是连谢宰辅都这样评价自己,那这朝中,便无人可用。”

  白梅开花时,凌霜的傲骨被雪压弯,却依旧不减其风骨,谢砚之弯下身子,将白梅上落下的雪花小心翼翼地拂去,以免被压折了枝条,他身形太过清寂,就好像这世间无人值得他驻足停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掩藏得很好很好,却还是被王玄知察觉到了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还好她不清楚。

  谢砚之立在风雪里,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低声道:“王大人说错了,不是这样的。”

  “我明知她是天家妇,最爱的人是陛下,对我不过欣赏才学与为人,无关其他,要想躲避她,不让自己动心,有很多种办法不上前,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她来主动找我时,去回应她的对话。”

  他声音清寂,落日的霞光打在谢砚之的身上,又低声道:“身为人臣,不该觊觎皇后。身为普通男子,亦不能去因为所谓的喜欢去毁坏她的名节,即便普通的爱慕之心也不可以有。因为这本就不对。有时我被陛下召去议事时,心里其实有隐约的期盼,既希望见到她,又希望不见到她,无论何者,对我而言都是沉重的负担与折磨。”

  谢砚之明知道她是别人的妻子,他们是君臣。

  那夜被她牵住手时,已经是大不敬,作为朝臣,他不应该如此,却还是犯下了滔天大错,孤男寡女,后世青笔史书如何去攻讦他并不重要,他本就不在意自己有什么样的名声,历史本就是有假有真,就像推举改革,朝野骂声连天,他亦不在乎洪水滔天。

  因为对谢砚之而言,他从来都是一个只在乎本心的人,那些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并不能够让他有所畏惧。

  但不能那样去攻讦嘉宓,他只怕她受伤。

  他害怕,害怕她的名声受他所累。

  但他同时又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去靠近嘉宓的心,哪怕他竭力避免两个人见面,却还是无法遏制的会对她心动。

  所以从始至终,道貌岸然,虚伪地隐藏着自己喜欢的人都是他自己。

  谢砚之鲜少会说这样长的话,这会怔愣的人该轮到王玄知了。

  风声潇潇,雪还在下,今日的雪似乎不会停了。

  远处的太监来喜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似乎是想要催促王玄知去见嘉宓。

  谢砚之收敛神色,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孤寂。

  他眉目冷清,就好像方才的话不是他说出的一样。

  他立在风雪里,对王玄知低声开口:“王大人,该走了。”

  可他却没有离开。

  那不是他该去见的人,永远都不是。

  第57章 飘摇 时局不定,

  惊醒时, 马车已经走了很远。

  嘉宓抬眸,望向马车窗外的景色,已至暮色时分, 刚好途径丹阳郡在建康周围县的驿站, 也为王氏中人准备了饭食, 且排场不小。

  王玄知正在不远处等候她, 她下了马车快步上前, 拉住王玄知的衣袖, 低声道:“阿兄……还好你还在,还好是梦。”

  她这样开口,王玄知有些不知所以然,只得轻笑出声:“我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倒是你, 做了什么梦,眼圈都红了?谁要欺负我们宓宓, 阿兄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会替你出头。不要哭了, 好不好?”

  王玄知声音轻柔, 带着些安慰, 他低声道:“你再哭,父亲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到会稽郡小住几日,游山玩水, 总比困在建康心思繁重的好。”

  嘉宓其实醒来, 就忍不住地难过,但她什么都没办法说,王玄知也只当她做了一场噩梦,用手轻拍她的后背, 哄她道:“没事了,阿兄在这里。阿兄不会出事的,宓宓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离到会稽郡还有两日路程,建康的重臣们其实也都在这聚集。

  因而驿站也要认真筹备。

  嘉宓张望四周,又低声道:“父亲呢?”

  她没看到王焕之,也许是她睡得太多的缘故了。

  王玄知轻轻抬眸,看向远处,又道:“大抵是同谢太傅去说话了吧,王谢两家是一同来的。至于其他士族,和我们不同路。”

  嘉宓是没想到谢瑄也会和王氏的车驾一起来,那只有一个原因了,是父亲王焕之和谢太傅约好一同前往的。

  其他谢氏子弟去赴约的未必会赶在一起,但谢砚之说过,会和祖父同行,那他大概也来了。

  士族聚会都讲究一个热闹,大家也经常会在扬州内随意走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了远处的陆铭安,他父亲陆远舟升职之后,吴郡太守便由他来做了。

  见到嘉宓,陆铭安快步走上去,开口道:“好久不见,王家九娘子。”

  的确是好久不见,上次谢砚之的认亲宴上,因着出了桓氏想同王家联姻那个事,嘉宓的心思便不在宴席上,自然也没注意到旁的人,所以,应当是没见到陆铭安的。

  她温声回应道:“是好久不见,陆大人。你从吴郡过来,也刚好途径此处么?”

  这倒不是这样,陆铭安有些无奈,又来了句:“我是听说兰衡要从这走,才过来的,我父亲不来,说了年岁渐长,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便由我代劳,但我一个人多没意思,郗恽和他家的人一起走,兰衡这下子不就落单了吗,我和他一辆马车挤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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