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好像朝他行礼的人也不止身份变换了这一个,随着官位的攀升,他大权独揽,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这些都不是谢砚之为官的初心。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王玄知了,他变了,王玄知亦发生了变化,谢砚之轻轻回礼,低声道:“好久不见,王大人。”
“下官有些惶恐,谢宰辅又是何必?”王玄知低声道:“您不必如此。”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如今也被残酷的政治斗争磨平了棱角。
回忆起初见,竟好像隔了漫长的光阴。
十年过去,现在才发现。
左不过是“十年一觉扬州梦”。
少年时的光阴过得飞快,那时年少气盛,现如今或许也没有太老,但很多事情其实早就发生了变化。
十几岁时和年近三旬时的心境果然还是不同了。
谢砚之摇摇头,又叹息出声:“王御史中丞又何必如此,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不必再使用官场的敬称了。”
“谢兰衡。”王玄知微微抬眸,收敛起了方才的称呼:“我于私情,有事求你,不知,你能否愿意答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望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又低声道:“虽然我们平素无甚交集。这个请求或许我不应当提,你也没有答应我的tຊ必要。可……”
王玄知是琅琊王氏的子弟,生来便是当朝宰辅之子,琅琊王氏名门望族,名满天下,他自然也是高傲的,不必去求人的,但现下他却迟疑了。
以往他与谢砚之针锋相对,觉得他做事太过不讲章法,现如今却也会开口求他。
谢砚之身形微晃,又低声道:“幼昧严重了,我或许未必像你想得那样能做到很多事,但若是你提出,我能做到,我会尽力去做。”
王玄知哑然失笑,他凝神看向面前的人,又开口道:“如果兰衡都办不到,我想朝中大抵无人能办到了,你不必过分自谦。若有可能,你是现如今唯一能帮到我的人。”
他声音忽然有些低沉:“谢兰衡,若有朝一日,我死了,烦请你代我做一件事。替我,照顾好嘉宓……她心思敏感,又极其聪慧,重视我与父亲,王家迟早会垮台,兴衰百年,自有天定,但我不愿要她出事。算我……求你,好不好?”
谢砚之没想到王玄知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黑眸深邃,平静地与面前的人对视:“幼昧,你想多了。你不会出事,若有可能,冀州,幽州,现如今刚刚被收复,你大可以带着你父亲一同前往,迁都一事还要周转甚久,但幽州与冀州等地现如今确实百废待兴,你如果去了那里,不会出事。”
他这句话是认真的,但王玄知却明白,谢砚之没道理帮他,就算帮了他,王氏的嫡系也不可能全部都保住,他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王氏阖家百余人,谢砚之又凭什么这样豁的出去帮他?他不能再去承他的情谊,况且这份情谊本就与他无关。
“我是了解陛下的。”王玄知苦笑一声,又接着道:“他现如今连嘉宓的话都听不进去,王氏之前也曾做博弈,不止把登基的心思压在他身上,也有自己的筹谋,放过王氏,谈何轻而易举,你固然可以做到,但是谢宰辅,你无疑是火中取栗,这背后可能出现的问题,你应当心知肚明,更何况,你保得住我一时,也保不住我一世,若陛下再想办法将你借机调走,结果又当如何?”
“谢兰衡,我承了你的情,但王氏全族也无法承你的情。”
又下雪了。
建康甚少下雪,今日这样厚重的雪,他已经很久没见了,他离开建康,奔赴江州为王氏谋求后路,却也知道,士族的路就算今日不走尽,也会是明日。
一旦踏入官场,结局便不是他自己所能够定夺。
谢砚之身上的官服落满了雪花,绛紫色的官服与白色的雪花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他抿了抿唇,复又开口道:“我会尽力。”
只是王玄知却再一次拒绝了。
他低声道:“王氏与你并无恩情,你何必下这趟浑水?更何况,就像我说的,陛下不会容许处理王氏的时候你在建康。”
“因为他知道你的心思。”
“谢兰衡,你喜欢嘉宓。”
第56章 压抑 真正卑鄙的
雪落在大地上, 也落在谢砚之的官帽上,银装素裹,将一切掩盖住, 是良久的寂静无声。
他声音清冷而孤寂, 没有问王玄知为什么知道, 也没问他到底为何会怎么想, 静默在那里, 指尖沾染上雪花, 很快便化开了。
空旷的宫院里,谢砚之的指尖微微合拢,继而开口道:“是……但我不配。”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风雪声都几乎要将谢砚之的话语声遮盖住, 遮天蔽日的风雪下,王玄知自嘲一般地笑了出来:“你帮王氏的心太明显, 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吗?他知道,他只不过是装作不知, 不愿挑明, 因为他还需要用你, 也相信嘉宓爱他,更相信你的为人, 知道你爱重她,才会珍而重之的与她拉开距离, 谢大人, 你不必为了她帮我,让自己坠入深渊。”
谢砚之微微阖眸,继而低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想她难过。”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王玄知低声道:“你到底……我还以为, 你这样的人,不会动情,亦不会徇私,王氏也不值得你如此,我清楚的知道,步入政坛的那一刻,或许这个结局就会来到,只是或早或晚,咎由自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初觉得她特别,从未有一个人那样强势的试图进入到他的生命里,但这其实也不足以让他动心。
真正让谢砚之对她侧目,甚至于心动,是无数细节串联起来的,身为世家贵女,被他苛责不懂人间疾苦,她虽然生气,用宫规惩处他,但却在夜里觉得他会受苦,要他不必如此,还是让他离开。
做桂花酒的时候,他本以为她只是一句戏言,而谢砚之自己也不会当真,可当酒酿好以后,她却还是留了一坛等他来品尝。
他夺情回来,满朝文武都对他攻讦,只有嘉宓,离开后宫,到了前朝,亲自在朝堂上站了出来,说孝道不必流于形式。
楚澈去封禅途中,嘉宓遇到那些落魄可怜的女孩,她心生善意,想要伸出援手,虽然在他看来是蜉蝣撼树,不切实际,治标不治本,只是富贵人家一时兴起,算不得数,他说了那样直白的话,本是想要她安生享受做皇后的日子。不成想,她却不服输,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养尊处优的女郎,听了他的话,偷溜出去,试图体验真正的民间生活到底如何,感受百姓的处境。
那些耗费大力气运送来的水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开口想要吃过。
她从来都和普通的士族贵女不同。
至于那些在王府的细节,或许更不必说。他竭力避免,知道嘉宓已经是天家妇,再三收敛自己的心意,选择逃避,甚至用过量的公务来麻痹自己,可到底还是不成。
他不知不觉……不想动心,却已经悄然心动,谢砚之可以欺骗嘉宓,可以看起来对她避恐不及,但他却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琅琊王氏的死活,就像王玄知说得那样,与他有何干系?他又何必在意?
朝中无数世家大族,他不可能去关心其他人的死活,况且士族的兴替,谢砚之本人早就心知肚明,能护得住陈郡谢氏全身而退,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世家……他其实不必插手。
说到底他愿意参与琅琊王氏的事情,左不过只有一个原因。
谢砚之比楚澈更了解琅琊王氏对嘉宓的全部意义,她在意王玄知,亦在乎王焕之的死活,政治斗争上,哪怕王家有百般不是,她可以容许王家没落,像谢家一样逐渐退出朝堂,不再担任朝中核心职务,减少在朝中影响朝堂的比例,但她到底不想要王家出事。
她爱王玄知和王焕之,至少对她而言,那是她的父亲与兄长,很多事情,不能简单的一概而论,王洮叛乱的事情已经过去,对于楚澈而言,他害怕养虎为患,可对于嘉宓而言,那却是从小到大对她至亲的父兄。
或许王家其他人在她心里还能重要程度稍微差一些,可是王玄知到底同她有不一样的意义在。
楚澈不懂。
这件事情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
谢砚之身形孤寂,伫立在风雪里,对待这个问题tຊ,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开口道:“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清楚是哪一刻真正让我心动,可是皇后娘娘,她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我不该因为一己私欲让她徒增烦恼。”
“王大人。”
他声音平静:“你看得这样开,可是皇后娘娘未必能接受你和你父亲出事。”
王玄知明白,或许谢砚之都是说的真的,他低声道:“我清楚。但我记得,陛下答应过你,你帮他稳固天下,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任何要求,除了平分天下。所以,如果嘉宓不开心,请你带她离开,我留了一封信给她,要她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