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也觉得有些冒昧,初遇便将人家大名脱口而出,他没问自己如何知晓他名姓,已经算给她面子,王嘉宓心里觉得有几分懊恼。
哪有人不熟悉便这样唤别人名字的?想必谢砚之心里觉得她甚是奇怪,沉吟良久,嘉宓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我是说,在梦里见过你,知道你叫什么,也了解你的名字,你可愿相信?方才是我小厮举止无状,给公子添麻烦了,还望公子见谅。”
她这话委实算得上是几分离谱,谢砚之微微抬眸,声音淡淡:“草民只不过是一介布衣而已,如何值得贵人在我身上花这样大的心思?贵人这般年岁,想必还未出阁,按您这样的身份,肯与草民攀谈,用这样的语气,草民怕是担当不起。”
谢砚之顿了顿,避开嘉宓的马车后退了一步,将好重的一担柴火重新从地上捡起,声音古井无波:“贵人请吧。琅琊王氏的女娘,不该与草民这等人多费口舌。”
“你如何知道我是琅琊王氏的人?”嘉宓心里有几分好奇,对谢砚之的打量又多了几分,王氏族人众多,除了琅琊王氏外,还有太原王氏,就算是有族徽在,谢砚之认出她是琅琊王氏的人,也太过令她啧啧称奇。
只是谢砚之并不应声,他黑眸深邃,回望着嘉宓,她脸庞素净,语气举止有礼,除了琅琊王氏那位嫡出的,被众人众星捧月长大的九娘子外,大抵不会有人有这样的气质,小姑娘声音软糯,看起来与那帮世家大族的纨绔子弟不甚相同。
可他无意与这位突然知晓他名姓的九娘子有什么关系,谢砚之本身有记忆时,便长在寒门,深谙世家大族奢靡的行事道理,即便她看起来这样真诚,但想必骨子里与那些金尊玉贵,被捧坏了的,只知道清谈误国,剥削百姓的世家子弟并无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贵人不也并未告知过草民,你是如何知晓草民名姓的么?如此说来,倒是扯平了,想必贵人今日车驾前来此处,是为了去云华寺礼佛,既然七皇子殿下已到,贵人便应先去云华寺,以免如意郎君被人捷足先登才是。”
这是哪里的话?
她来这里,又不仅仅只是为了楚澈,换句话说,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楚澈而来。
这样的话语,字字诛心,嘉宓越听越觉得头痛,联想起来,她甚至是为了躲避楚澈才会选择这条小路,而后又阴差阳错的与谢砚之碰上,不过她解释这种话同他听,大抵也没什么用,毕竟谢砚之不了解她,现在看上去还对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颇有成见。
嘉宓这就有些想不明白,她tຊ到底哪里得罪谢砚之了?前世两个人不太对付也就罢了,怎么今生,还偏得的如此不痛快?
只是,话说回来,有些事情还是引起了嘉宓的好奇,比如,以谢砚之前世的情况,到底他是怎么被找回陈郡谢氏的?还有,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嘉宓想了想,不太愿意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让谢砚之离开,从前她毕竟也有想过如何找到谢砚之,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他走。
既然遇到便遇到了,不如——
嘉宓心里隐隐约约的冒出一个念头,她要不早点提点他回陈郡谢氏算了?
只不过她刚要开口,一旁的碧桃显然因为嘉宓被这样回怼而有些心生不快:“我家九娘子问你话呢,她这样礼让与你,你居然如此软硬不吃,你既然知晓我家女娘是琅琊王氏的人,又处处出口这样咄咄逼人,真不怕日后我家公子上门找你麻烦,替我家九娘子出气?”
王嘉宓无言以对。
她这个贴身婢女是祖母郑茹从小拨给她,伴着她长大的,人是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喜欢护着她了一点……
只是,这话委实不应该再在这个时候说,显得有些火上浇油,人家明明就对她有成见,现如今还又生出此等话来,不可谓不叫嘉宓头疼,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公子莫要多心,我家婢女不懂事,我替她跟你赔不是,还有,公子别再一句一个草民了,你我本就没什么区别。”
谢砚之不说话,嘉宓心里又多了几分怜惜,以往她见谢砚之,只觉得他这人过分得软硬不吃,现在才发现,他曾过得这样凄惨,陈郡谢氏的公子哥们,又有哪个碰到过这种委屈?
想到这,她本欲言又止,却又重新打开了话匣子:“公子就不曾想过么?你的名字这样特殊——或许跟陈郡谢氏有什么关系?毕竟普通的平民之家,大抵也取不出这种名字来。”
谢砚之本已经踏步前行,听到嘉宓的话,顿住脚步,与她回望。
她好像说得很认真,没带半分戏弄他的意思。
小姑娘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落下来的青竹叶扫在她白净可爱的面庞上,她瞳孔微睁,带着几分玉雪玲珑。
嘉宓声音放得很轻,接着抬眸道:“公子有没有想过——”
“或许,你是陈郡谢氏,流落在外的孩子呢?”
第4章 遇险 他怎么在这里?
到了云华寺后,嘉宓还有些闷闷不乐。
一旁的碧桃为她撑起伞,叹息了一声,接着道:“我家女娘同那样的人说那些做什么?软硬不吃的,天底下姓谢的人那么多,他一个市井小民,如何能与名满天下的陈郡谢氏相提并论?”
嘉宓听着心里烦闷,碧桃是不知道前世那些事的,谢砚之不仅是与名满天下的陈郡谢氏有关系,更是陈郡谢氏未来的家主。
云华寺内檀香袅袅,嘉宓从马车上下来,今天还下着朦胧的细雨,但礼佛的世家贵族小姐却不胜枚举,大抵是由于楚澈前来此处。
虽然楚澈之前已经对嘉宓的欣赏表示过回应,但是自古知慕少艾,楚澈这张脸生得确实让人心神一荡,但是——
想到方才那人。
倒是并不逊色于楚澈,甚至与他各有千秋。
谢砚之和楚澈,两个人一个面冷一个温和,所以即便在后来谢砚之成为陈郡谢氏的家主后,对他有意的姑娘还是有些不敢上前,相比较谢砚之,大抵看起来温和的楚澈更会是京城贵女们的首选。
可是实际上,谢砚之本人却是生得风华绝代,若他性子再温和些,女娘们大概会把他的门槛踏破,不过话虽如此,喜欢谢砚之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嘉宓接过碧桃早已准备好的香,吩咐王氏的侍从留在山门口,用火折子点燃檀香,又接着开了口:“碧桃,我早些时候同你说过,莫要以身份论高低,况且——世族子弟与平民百姓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就算我是琅琊王氏出身,但这世族,又不可能长盛不衰,况且,你不该对他出言不逊。”
自家娘子都这样说了,碧桃自然不好再多加评判,只是想起谢砚之对嘉宓那副不甚恭敬的模样,还是有些不快。
“我听闻——”嘉宓顿了顿,又道:“陈郡谢氏十三年前,嫡出的最小的那位小公子和即将临盆的夫人意外遇害,若是他们的孩子生下来的话,大抵和方才那位公子同龄。”
“小姐的意思是?”碧桃听到这里也明白了,谢家的族谱早就写好,这一辈那位意外丢失的孩子,名字刚好也叫谢砚之。
方才那位公子荷包间绣的表字她也看到了,是兰衡,寒门家可取不出这样像样的表字。
这样想来,的确是她言行无状了。
“只是——”碧桃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那位公子,好像并不认为自己同陈郡谢氏有什么关系。”
嘉宓轻声叹气,方才谢砚之并不觉得她是认真的,好像还觉得她戏耍于自己,不过瞧着谢砚之的方向,好似,也是往云华寺而来。
*
关于谢砚之的事,嘉宓不想多想,她顺着人流往里走,今日细雨朦胧,王家九娘子前来,云华寺的住持说要亲自迎接这位稀客,嘉宓却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嘉宓去了药师殿,为父母求平安。
她俯身跪拜在蒲团上,将香高举过头顶,袅袅的香晕从她手中燃烧的香中散开。
还未等嘉宓将心愿说完,便听到不远处的身后,有人趾高气扬的声音传来。
“我当是哪家的小姐在这里上香?九娘子平素不是最不信神佛的么?今日怎么来了?怕不是要装模作样来偶遇七殿下?”
是颍川庾氏的五小姐,庾湘然,和嘉宓年纪相仿,稍年长她一岁,一直都对楚澈有意,想到这嘉宓就有些头疼,她前世知道这位难以相与的主,直到她和楚澈成婚,庾湘然还不死心,想着楚澈登基后,或许可以入宫为妃。
前世跟这位庾五小姐,嘉宓也是没少了明争暗斗,抢男人的那些把戏,她看得太多,要是放在前一世,王嘉宓早就起身开怼了,只不过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她已经看得分明,与庾湘然争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本就没有必要。
“庾五小姐。”嘉宓将香插进香炉里,从蒲团上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面前的人,眸色淡然:“这里是佛门重地,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庾五小姐一样,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更何况,是你的,别人抢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你想要也未必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