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她绝对不知道楚澈今日也会在。
说回楚澈的事,他前世后面的事情,嘉宓已经不清楚了,毕竟她没能看到楚澈到死时的事情,只不过知道他没有纳妃,也没有再临幸过任何人,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宵衣旰食,被人称为贤君。
人都死了,深情给谁看呢?
嘉宓不明白,但于她而言,她对楚澈的心理,大抵是逃避更多,要爱,她办不到,恨呢,缠缠绵绵,淅淅沥沥,与其说是恨他更多,倒不如说,是恨自己为何会爱上他?
有人说楚澈皇帝当到这个份上,还怪可怜的,没有后妃,也没有子嗣,嘉宓想想,没人给他解决生理需求,可能也确实蛮可怜,不过,她考虑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又不会同情他。
楚澈选择了权利,大抵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求仁得仁,仅此而已。
*
思虑之中,车驾已经行至了云华寺山门。
今天果然因为楚澈的前来,云华寺的山门已经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嘉宓扶额,想来前面的人便是楚澈,那些京城里的女娘们,想必已经要准备掷果盈车了。
“九娘子,前面应该就是七皇子殿下的车驾了,您看要不要停下来,去和七皇子殿下打声招呼?”
碧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嘉宓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和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着低声道:“不必了,换条小路。”
似乎是被嘉宓的态度吓了一跳,毕竟往日里自家娘子最喜欢的便是七皇子殿下,而今这般,倒是让人猜不透了,但主子的想法,碧桃也不好再多评价些什么,只应了声,便吩咐车夫往小路上去。
小路上一路人迹罕至,见不到什么人,马车一路前行,没什么阻碍,想来都是走着大路。
不过还没等嘉宓反应一会儿,便感觉到马车急速地停了下来。
伴随着车夫的怒斥:“什么人,竟然敢冲撞贵人车驾?”
嘉宓将车帘掀起,向外探头过去。
少年清隽的面容映入眼内,他还提着一捆柴火。
只这一眼,便让嘉宓胆战心惊。
“谢砚之。”
第3章 追忆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
天空黑压压的,黑了沉沉的一片,犹如一副泼墨的写意山水画,墨色从天空的一角渲染开来,将整片天空都晕染成了浓重的墨色,微凉的风从天空中撕裂的一角倒灌而入,带来阵阵凉意。
那人身形瘦削而又清减,风声猎猎,将他素色的宽袍大袖吹起,他踩着青竹的碎叶,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味儿。
不甚明朗的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昏沉而又斑驳,只这一眼。
便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关于谢砚之。
嘉宓前世见过他太多模样,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公正无私的,大义凛然的,抑或是风华绝代的。
可从来没有一次,见过他这样落魄。
浑身上下,都是粗布麻衣,磨得裸露出的手腕那里都tຊ看得到一道道红痕,指腹处还带着淡淡的薄茧。
听到嘉宓叫他,谢砚之顿住脚步,隔着朦胧的细雨与车帘内的少女对望,他身形清正,不被风雨所动摇,竟然和日后那位被满朝上下畏惧不敢言的谢宰辅,有一瞬间的重叠。
*
前世种种,今生嘉宓已经记不分明。
毕竟在死后游荡了那样长的时间,很多事情都会慢慢遗忘。
但唯一没遗忘的,便是谢砚之也曾与她针锋相对过,两人闹得很不愉快的这事。
那时嘉宓夏日里贪吃,想吃冰镇的杨梅和荔枝,要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此事楚澈本已经是批准了的,按照惯例来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世家大族本已经习惯了这样奢靡的生活,嘉宓也习以为常。
但是,那天,她的荔枝没来,杨梅也没来,冰的份例更是比往日里少了三成。
嘉宓心里生气,气冲冲地去找了内务府的人,一问才知,其实事情已经吩咐下去,只不过因为谢砚之拦着,所以这召令才没传递下去,气得嘉宓直接找上门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把手拍在了谢砚之的书桌上:“谢砚之!你不过是个人臣而已,本宫想吃个水果罢了,何时轮得到你做主?况且此事陛下也已经应允,你为何扣下圣旨,不传达给岭南郡守?”
皇后发了话,按道理而言,谢砚之本该退让,换做旁人,早就给了嘉宓面子,嘉宓想,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拿出楚澈来威胁他,他总该认账。
没想到谢砚之不卑不亢,声音如同泠泠作响的泉水:“娘娘请回吧。此事,便是陛下来了,也不会有更改。”
“为了您的一己私欲,便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劳民伤财,实在不是一国之母该做的事,身为六宫之主,您该为民表率。”
为民表率?
这么能把人气死不偿命的话,谢砚之竟然就随口说了出来,屋子里还有其他的官员,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样对待当朝皇后,谢砚之堪称是第一人。
就算他是陈郡谢氏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梁柱,能直言这样的话,也让人胆战心惊。
嘉宓身为琅琊王氏的高门贵女,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抓住了自己的手,低声道:“谢大人可真是会以下犯上,你不过是一介朝廷命官,仅此而已,如何敢这等放肆?既然谢大人自命清高,那本宫倒要看看,谢大人在此等酷暑里到底能忍受多久?”
这话说完,嘉宓顿了顿,抬了抬手又开了口:“来人啊,将谢大人今日的冰块都撤掉,另外,谢大人不是刚正不阿吗?那今日便在这文华阁里跪上一夜,看大人明日还会不会如此嘴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谢砚之在朝中素来是雷霆手腕,不过是弱冠之年,却能让无数世家大族的老油条对他礼让三分,从未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就连楚澈都对他恭敬有加。
但嘉宓不肯,王嘉宓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子,她几乎没对人示过软,此生仅有的两次,都是为了王家。
原本是没人会觉得谢砚之会应下来的,空气中有一丝难得的寂静,四座鸦雀无声,就在在座的所有臣子都以为谢砚之会顶撞嘉宓的时候,他却什么都没说,径直跪了下来,眉目冷峻,身形挺直:“臣遵旨。”
她眉目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嘉宓只不过是一口气上头而已,但她性子偏软,就算真这样,也不过是想小惩大诫,并未真的想谢砚之如何,况且,就算她将谢砚之的份例冰块都撤了,让他跪在文华阁不出去,他就真的会老老实实跪在文华阁一夜不回谢家吗?
他又不是傻子,总不会如此愚笨吧?
只是嘉宓想不到,偏生谢砚之就是如此愚钝,他不单单跪了,还跪了很久。
把谢砚之在文华阁的冰块儿都挪走了之后,嘉宓这日夜里的确睡得不错,只是到了子时,她却悠悠转醒,嘉宓有些好奇,想着谢砚之应当不会再在那里跪着了,她提了一盏宫灯,避开了宫人,一个人偷偷到了文华阁。
见那里掌了一盏灯,谢砚之还好好地跪在地上,他额头上都是滚烫的汗珠,微微蹙眉,酷暑难耐的天气,他竟然真的在这里一动不动从午时跪到了子时,绯红色的仙鹤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谢砚之的指尖几乎要紧扣进肉里。
嘉宓觉得自己很少有这种被气笑的时候,说是要惩罚他,只是,看到谢砚之这样,她心里其实并未有多痛快。
隔着厚重的夜色,嘉宓提着宫灯,将文华阁的大门推开,轻声嗤笑出来:“谢砚之,你是个傻子么?本宫叫你跪,你不会偷偷走的吗?竟然真的就这么跪了这么久?你不怕累死么?”
他已经快脱水了,嘉宓扶额,文华阁走的时候她特意吩咐把门窗关掉,谢砚之也是个傻的,竟然不知开窗,过了许久,她见那人微微睁开双眼,借着宫灯微弱暖光的映衬,嘉宓看到那人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下露出一张过分苍白而又清隽的面容。
他声音微低,带着戏谑的笑意,反诘道:“原来娘娘这样的人,也是知道百姓疾苦的么?”
*
四目相对之时,嘉宓已经回过神来,眼前的谢砚之,不是那个日后位高权重的谢宰辅。
嘉宓前世与谢砚之初次相遇时,她已然与楚澈定下婚约,按道理,她不该这么早与他相见,而今,她的重生,似乎也像某种奇特的效应一样,将很多事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从前她只知道谢砚之在被陈郡谢氏寻回之前,曾在寒门养大,却不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这般,想来过得并不顺心,那句,她也是知道百姓疾苦的话,嘉宓那时听只觉得格外刺耳,而今才发觉。
谢砚之或许并不是在讽刺她,只是在单单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贵人想说什么?”谢砚之不卑不亢,即便认出这是琅琊王氏的车驾,也并不会因为此有太多别的神情,他只是平静地与嘉宓对望,但眼神中却将一切都流露出来。